血,漫山遍野的赤红色。
汩汩的、尚未凝固的血液顺着沙地流淌,汇集成一片小小的血池,发出轻响。
鼻尖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然而焦油的味道却更令人恐惧。
簌簌——
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发出轻响。
谢飞琼竭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睛干涩,睫毛被血污凝结成一缕缕的。
“你在做什么?”
“你挖不动的,谢家阖府三百一十九人,我们两个怎么可能把他们都埋起来?”
“行了行了,你用手挖到什么时候去?我知道铁锹在哪,你等会儿我。”
谢飞琼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石板路旁边一个蹲着的小姑娘。
石板路是在花园里,她童年时最爱在这里玩。
花圃被扒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浅坑暴露出来,小女孩正专心致志地刨地。
谢飞琼看着她的背影,完全不敢移动身体,连呼吸也轻浅,生怕惊动了什么。
噔噔噔——
细密的脚步声响起,谢飞琼扭头看见了一个穿着粗布制服的小男孩拖着比自己高半身的铁锹跑了过来。
小男孩的长相很独特,眼睛细长,两根眉毛细细的,从眉头到眉尾竟是下落的姿态。
“走开走开,你当着我用力了。”小男孩细白的手推了一把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身体摇摇晃晃,谢飞琼下意识去扶,突然一阵眩晕袭来。
等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到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背对着她的小姑娘,头发说不上是油光水滑,但从精心打理过的辫子可以看出是被用心照料着的。
“我是不是跟你讲过不要随便出去?你想吃的肉包子,我替你买回来了。”
“没有醉红楼的那一家好吃?有吃的就不错了,大小姐别挑。”
谢飞琼哑然。
“姑娘,你长得有一些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是谁?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是你的亲戚吗?”
“谢飞琼快跑!”
尖利的一声呼叫,谢飞琼的视野急剧缩小,到现在只能看得清一个小小的背影。
是一个有着粗麻花辫女孩的背影。
颤抖着,摇晃着,明明谢飞琼一动未动,却还是晃得直想吐,眼前阵阵发晕,喉中泛起酸水来。
等视野慢慢清晰,眼前不再是晃动的模糊色块时,谢飞琼努力撑着身子想观察四周。
触手一片冰凉滑腻,糟糕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头一寸寸偏了过去,谢飞琼的目光僵住,看清了自己撑着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被血水浸泡的土地,而恰恰是一具灰白冰凉的男尸。
在看清脸之前的刹那,谢飞琼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好在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样貌,她定了定神,这才慢慢爬了起来。
情况比想象中得要恶劣多了,四周全是堆叠的尸体,看得出来战况十分激烈。
怎么回事?是输了还是赢了?
“轰——”
巨大的火油爆炸声将她吓了一个哆嗦,神情惊慌地扭过头去,只见远处升起一阵砂雾。
原来战争还没结束,谢飞琼紧抿着唇,发觉胜利的太平正缓缓地向骊族倾斜。
刚刚那一场火油爆炸带走了最后一波奇种兵,失去了最后庇护的荻族普通士兵溃不成军,场面开始一边倒。
阿萨伽去哪了?谢飞琼的目光下意识地寻找。
她看见了战场中心正隐秘向外奔逃的辛青,阿萨伽也注意到了。
望着两人越来越远离人群的背影,谢飞琼心里有些不安,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头晕,爬起来跟了过去。
胜负已定,奇种兵已毁,荻族的威胁虽仍存在,但有生力量被消耗众多,必定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
阿萨伽许久前曾向谢飞琼表达过这个疑问,辛青看似诡计多端,宛如无间道般立场变动频繁。
但是他的行为却意义不明。
这一战的时机对荻族来说是很不利的,二王子的援兵被阿萨伽提前派人截住,在不迷路、天气良好的情况下也需要三天的时间来支援。
三天足够他们定出胜负来了,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好像其实他们的胜利都是被人设计好了的。
经过荻族那次逃跑,谢飞琼也同样相信这一切背后恐怕也有辛青的推手。这就让真相更扑朔迷离了。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咻——”
耳边一道细微的破空声被他察觉,阿萨伽灵敏地一闪,脸颊还是留下了一道刺痛的红线。
一扭身,暗器狠狠钉在地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扇骨。
他眼睛眯了起来,气势骇人,视线很快锁定了那道暗器。
辛青原先一直当作宝贝的扇子被他改造成了铁扇,每一根扇骨都锋利无比,是开了刃的刀片。
辛青苍白的脸溅上了一些血迹,已经发黑的血迹粘在他鬼一样的面容上,竟有些恶鬼降世的阴森感。
他穿着一身白,好像随时随地都准备好参加一场丧礼,永远祭奠着什么。
手里的扇子被换成锋利的扇骨,他却毫无手握凶器的自觉,优哉游哉地骑马飞驰。
四周仍在厮杀,远处的马鸣和喊杀声渐渐沦为背景音乐,阿萨伽对他的态度而疑惑,但心知自己这位二哥计谋太多,绝不能再放任他离开了。
“三弟,今日你非要将我赶尽杀绝吗?”辛青突然动了动,阿萨伽挥手就劈,不幸落了空。
辛青此时做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松开了马缰,一个利落的扭身,竟是和追逐的阿萨伽面对面了。
阿萨伽立刻皱眉,赶在人开口之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掷了过去。
“唔!”
一声压抑的呼痛声从喉咙挤出,辛青狼狈地弯下身体,大腿处的白衣很快被鲜血染成赤红的颜色。
“三弟,你别这么凶嘛。平心而论,我可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连你爹都不杀,就杀我?”辛青疼得冷汗淋漓,嘴里却不依不饶,刀子一样往人心口扎。
阿萨伽并不回话,他本来就嘴笨,而辛青惯会使用这些伎俩来蛊惑人心。
他又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估摸着距离,想要将辛青从马背上打下来。
“唉,可惜了,那涡那个蠢货一定把你母亲死亡的真相跟你说过了,不然现在我倒是可以用一用。”辛青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马背。
阿萨伽依然不说话,稳准狠地掷出第二把匕首!然而辛青的马不知怎么突然受惊,长鸣一声后突然加快了速度。
这一击再次落空,眼见着人已经跑到了远离战场的地方,阿萨伽不免皱眉,暗忖他是不是在布置什么阴谋。
“哎,等等!等等!”辛青眼见着他又掏出来第三把匕首,也有点无语,“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吗?直接要杀掉我?暴殄天物。”
阿萨伽依旧奉行左耳进右耳出,比画了两下,觉得还是要从羸弱的辛青本人身上找突破点。
辛青这才有几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憋闷,不情不愿放出了撒手锏:“我手里有流砂晶完整的解药配方,你放我走,我就给你。”
阿萨伽顿了一下。
不待他思考利弊,辛青顷刻翻脸,手中铁扇一舞,瞬间三柄锋利的扇骨便如天女散花一般射来!
阿萨伽肌肉一紧,翻身躲避!
不幸的是,其中一柄正中他坐骑的腿部,骏马吃痛嘶鸣,挣扎中阿萨伽一个不稳险些摔落。
无法,他利落地翻身滚下,并看准了时机,倒地的下一秒手中准备已久的匕首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奔了出去。
辛青也狼狈地滚下马,两人在一片黄沙之中面面相觑。
谢飞琼也下了马,手里握着捡来的弓箭,抿唇躲到了隐秘处。
她气息不稳,肉眼可见地身体发抖,这是她的情绪在身体激动时给出的反应。
谢飞琼置之不理,心跳如擂鼓,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两个小人。
再近就会暴露在他们两个的视野里,谢飞琼不愿意阿萨伽为了她分心。
两人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两人的小动作,也听不清楚对话,只见两人突然齐齐倒在地上。
谢飞琼不免揪心,好在阿萨伽又利落起身,一个弹跳将辛青制住。
动作粗暴,力气大得出奇,辛青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就干脆地躺在地上装死鱼。
然而阿萨伽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辛青了然挑了挑眉,问:“怎么,三弟,你还是想知道流砂晶的解毒方法?”
阿萨伽只漠然地看着他,并没有搭话。
因为被擒住,辛青因为呼吸困难咳了两声,露出一个微笑来:“不可能。”
脖颈间的手陡然用力,辛青立刻发出窒息的嗬嗬声,面色迅速涨红,青筋暴起,潜意识的求生本能让他用力拍打阿萨伽在他颈间的手。
阿萨伽并不是真的要弄死他,见势就收,只用那双清凉的绿眼睛盯着他。
辛青狼狈咳了几声,顺了半天气才活过来,说:“咳、嗬——你真是,不留情面啊……三弟。”
“我母亲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阿萨伽开口,却是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
辛青一愣,反应过来后不免哈哈大笑。他的皮肤白得太明显,此前窒息的红色未退,加上大笑,便显得他的脸色极不正常。
“哎哟……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想到。你想知道什么?”辛青饶有兴致地问,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还被拿捏着,“哦,你是不是想知道……圣女和你小情儿师父的事情?”
阿萨伽瞳孔一缩,目露寒光,手背青筋暴起。
谢飞琼见两人迟迟不动,不由担忧,欲再向前细细探究,却见辛青突然暴起!
两人缠斗起来。
谢飞琼搭弓,瞄准了远处辛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