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皮肤干燥皲裂,身体上一小块一小块地出现了发硬变白的迹象,有些人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只能内心惴惴。
在这之外还有一拨人面色如常,看衣着打扮,像是普通的骊族百姓。然而这些人有着不俗的精壮身体——他们正是由别族派来的探子,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看这一场空前的“审判”。
谢飞琼的心里有些许不安,这不安虽然被阿萨伽竭尽所能的周全安排压下去一些,但是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和神色各异的人群,她的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发怵。
不过时间不多了,她心里清楚。
这几日阿萨伽忙得神龙不见首尾,辛青的部队正在向这里逼近,虽然说还有半个月余才会越过天堑向这里进发,然而总不好让敌方打到自己大营里来。
此事一毕,阿萨伽应就忙着去准备最终的决战了,事情太多又太乱,让谢飞琼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随着人员陆续集结,今日的主角也登上了舞台。
利善登场时,形容枯槁、腰板笔直,比之身后腿颤身摇,站也站不稳的破落贵族们显得无比淡定,仿佛已经知道自己命定的结局。
他被引到自己的位置上,循着中原的规定,跪在了左侧一石坎上,他为先,身后那些待宰羔羊一般的贵族也被人按在了地上。
利善的出场引得底下讨论阵阵。
这是利善自失踪后第一次露面,接近半年过去了,原先威风凛凛的大首领落得这步田地,多的是人唏嘘庆幸。
相比之下,顾缊纶的出场则显得安静许多。他照旧穿着他的一身粗布衣裳,那身衣服并没什么特别的,却是他从燕带来的。
拄着拐杖慢慢上前,他拒绝了谢飞琼等人的搀扶,自己慢慢地走上那搭好的台子上。
他停在了东侧,身形瘦削,孤零零地一个人竖在那里,宛若一尊石像。
他与利善为首的贵族中间空荡荡的,即使顾缊纶清楚这里并不是燕,他仍然固执地将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小型衙门。
此刻意义重大,前半生的追求尽于此。
随着风声呼啸,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顾缊纶的声音因此显得清晰。
“利善,你可知罪?”
利善微微一顿,将目光从远处的人群上收了回来。一双幽绿的眼睛宛如那天遇到的那匹孤狼,即使双眼已瞎,即使已经被族群所抛弃,然而却依旧将人咬得鲜血淋漓。
“吾有什么罪?”
“十二年前,你带着人去中原寻找谢家治二首领的身疾,后又将谢家满门屠戮,此事你但敢说不知情吗!”
谢飞琼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眼前开始阵阵眩晕。
阿萨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担忧地握住她的手,干燥温暖的手掌将她紧握成拳的右手温柔包裹起来。
谢飞琼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没有抬头,兀自调整呼吸。
她知道,在这一场审判中,师父并不希望自己加入。一方面是抱着一种执念,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保护她。
“知情,但先生这话可言重了,这怎么能叫罪呢?相反,吾现在都十分感激谢大夫呢。”利善眯了眯眼睛,熟悉的姓氏让他动了动耳朵,谢飞琼注意到他动了动头,似是要向她这边转脸。
阿萨伽轻轻一挪,不动声色地将谢飞琼拢在自己的遮挡中。
利善嗤笑一声,慢慢回过味来。
自己惜才,特许这老头当自己的幕僚。没想到他和辛青联起手来,在荻族入侵没多久后给他一口菜毒倒了带走。
原来是救人上门寻仇来了。至于那个和三儿关系亲近的那个女生本以为不足为虑,没想到竟然给了他许多的惊喜,以至于后来辛青这个小疯狗想把自己带走继续磋磨的时候反而被她救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不得不来给他治伤、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几次照面看着她熟悉的眉眼,利善早就认出来了她的真实身份。
惊讶于自己当年带领着人居然没能斩草除根之余,连他这种一贯不信神鬼之说的人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天心难测。
他为自己辩解道:“吾当初为了二叔之事去中原,谢大夫提供了解药,吾自然欢欣异常。只是后来吾欲走,谢大夫却嚷嚷着要去报官,说我们是异族人,要把我们杀掉。”
他喋喋不休:“这可让吾怎么办是好?况且此药方极其珍贵,我势必要带回来让大家享受,因此只能出此下策。为了表示愧疚,我还带走了一名女子,与她结婚生子,奉她为圣女。还有什么不满足?”
利善这么说着,语气里甚至还有一点不耐烦。
谢飞琼气得浑身发抖,感觉阿萨伽握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抬头一看,少年也被气得不轻,显然是在咬着后槽牙硬忍。
然而这话却像一道沟,清楚地划分了界限——燕人和骊人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