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琼瑛将她搂紧,含笑应道:“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夜色如墨,星子寂寥。
和子与钱琼瑛并枕而卧,两人皆无睡意。
“钱姐姐……”和子声音低哑,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托人……打探过你两位弟弟的消息了。”
钱琼瑛侧过身,在黑暗中凝望她模糊的轮廓。
和子轻声道:“钱姐姐,我托人打听过你两位弟弟的近况,他们眼下都还平安,只是人在太原,天寒地苦,日子想必艰难。”这段时日,和子千方百计探问钱姐姐两位胞弟的下落,得知他们都被发配至太原充军,虽性命无虞,却受尽风霜之苦。
“只要人还活着,男儿家吃些苦也不算什么。”钱琼瑛语气淡然,转而低声问:“和子,你是否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她问的是自己亲手杀死亲生儿子那段过往。
和子怔怔望向钱姐姐,目光温柔而坚定:“于我而言,钱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一直护着我、疼惜我。”
钱琼瑛轻抚和子的脸颊,终于坦白:“当年陷害何招儿与沈浩的同心结,其实是我做的。”她设计此事,原是恨透了南陈皇族与沈家,想出一招令双方同归于尽的计策。不料这本该天衣无缝的谋划,却因沈浩暗中作弄和子,使众人误以为和子才是幕后元凶。加之当时和子因惠儿背叛心灰意冷,竟一怒之下担下了这罪名。
钱琼瑛的声音带着无尽悔恨:“是我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当年我却懦弱,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和子,你恨我吗?”
和子微微一笑:“这件事我早已忘了。唯一还记得的,是西市那一夜的冒险。”她转眸望向窗外,夜空中星河璀璨,映得她眼底也泛起光芒。她轻声道:“我从小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那一夜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让我明白自己何等渺小……这世间有许多事,单凭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改变。”
经历那一夜,和子确实长大了许多。
见钱姐姐仍愁眉深锁,和子忽想起过几日便是钱姐姐生辰,面露歉然:“钱姐姐的生日快到了,去年我答应今年定要备礼相赠,可此番离家匆忙……竟忘记了。”
钱琼瑛却莞尔一笑:“给和子的生辰礼,我早已备好了。”
“本想等你生日当天再取出,好给你一个惊喜。既然你现在提起,我便提前送你。”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两套新制的衣裳——这段时日她闲来无事,不再只绣花做香囊,竟学着裁起了衣裳,还真的做成了。她原还思忖该如何托人送给和子,如今正主亲自来了,倒省去许多周折。
和子立即试穿新衣,尺寸竟不大不小、刚刚合身。她心中欢喜,却又惭愧:今年好不容易记得钱姐姐生日,自己却忘了备礼。她浑身上下摸索,想找件像样的物件,最终只翻出钱姐姐早年所绣的香囊。打开来看,里面正是那断成两截的玉簪。
钱琼瑛见和子仍贴身戴着自己送的香囊,心头暖意涌动;又见断簪,想起金银损毁尚可修复,玉器既断,便再难复初。她深知和子对此簪心结深重,往日也曾听她说起与这簪子的故事。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她曾劝和子放下。然这断簪,如同破碎的山河,那亡国之痛,岂是轻易能抹平的?
玉石已裂,山河不复。
钱琼瑛凝视着那莹润却残缺的玉簪,仿佛看到自己的影子——断难再续。而和子……她的人生不该被这断簪锁住!她故作轻松,指着断簪笑道:“这不就是……和子为我备的生辰礼?这份心意……姐姐领了。”
和子抬眸,撞进钱琼瑛温柔而坚定的目光,瞬间明白姐姐是想替她分担这沉重的痛苦。她下意识攥紧香囊,指节发白,连连摇头。
“和子好生小气!”钱琼瑛佯怒,指尖轻抚和子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颊,“姐姐送了新衣,你连件回礼都舍不得?”
和子将香囊握得更紧:“这玉簪已断,断簪怎能送人?”
“听说有金镶玉的工艺可修复断簪。待和子将来将其修好,再亲自为姐姐簪发可好?”钱琼瑛假意要抢和子的玉簪,笑道:“现在不送,姐姐可要硬抢了?”
“答不答应?”
“若再不肯,姐姐可就赶你出门了。”
和子忙将香囊藏好,她不愿将这载满痛苦的断簪交给钱姐姐,只道:“姐姐等我修好它,再赠予姐姐。”
“好,和子可别忘了。”钱琼瑛轻抚和子的脸颊,衷心盼望和子能拥有比她更美好的未来。
和子便在农舍住下,二人相处融洽。唯窦伽罗时常前来搅扰。
“好你个车大女公子,竟怂恿钱姐姐住在这破屋子里!”窦伽罗本以为和子这般锦衣玉食养大的千金,必定如她一般受不了农舍清苦,不料两人竟将这简陋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反叫她妒意暗生。她不忍对钱琼瑛说重话,对付和子却毫不客气。
不过和子也非易与之辈,加之四只小猫从旁“助战”,窦伽罗往往讨不到便宜。
“好妹妹,你也不帮帮我!”窦伽罗被猫儿缠得无法,只得向钱琼瑛求援。
“你不来便无事。”钱琼瑛背着竹篓径自去采桑叶。见她离去,窦伽罗也觉无趣,只好讪讪回转正乐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