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褪,冬日悄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钱姐姐那般怕冷,独自住在农舍里,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和子早已备好两套厚实的冬衣,盘算着给她送去。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再送些炭火,又担心太过招摇,却见灵儿推门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随即合上了房门。
和子心中一惊,莫非这些日子假借灵儿名义给钱姐姐送东西的事,已被察觉?她连忙说道:“好姐姐,我就再借你名字这一次,给钱姐姐送冬衣,往后绝不……”
灵儿却摇头打断:“往后不必借我的名了,你尽可以自己的名义送。”
和子怔住,不知钱姐姐那边发生了什么。
灵儿遂将钱琼瑛从有孕到小产之事一一告知,低声宽慰:“和子也放宽心,钱夫人如今与一位叫窦氏的旧人同住在正乐堂。那是旧山庄的正院,屋子宽敞暖和,怕人手不够,还特地从山庄别处调人过去照料……”她略顿了顿,又轻声道:“钱姐姐也算是因祸得福,你不必太过忧心。”
说罢又忍不住笑:“听说钱夫人极省心,倒是那位窦氏格外难伺候,一个人把正乐堂的下人管得服服帖帖不说,还生就一张不饶人的利嘴。”
和子点头,这确实是窦阿姨做得出来的事。她轻声问:“那灵儿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何事?方才真把我吓坏了。”
灵儿正色道:“我来是提醒和子,别再像搬家前那样扮成小丫头偷偷去见钱夫人。”
“钱夫人住农舍时,那些粗使婆子认不出你,可现在不一样。正乐堂有十多个老练嬷嬷守着,你若再去,第二天必会传到将军耳中。到时不仅对你不利,更会连累钱夫人。”她柔声劝道,“若是有心,钱夫人如今日常用度并不缺,你送些吃食给她便是了。”
和子垂眸细思,灵儿字字在理,她只得轻轻点头。
今年分发年例的事交由灵儿打理。因刚迁新府,各院各房的女眷用度开支颇大,杨夫人便借发放年例之机,给各位女眷额外贴补。
刘、陶两位夫人得的是:宫绢十匹、云绸十匹、各色素绸二十匹;金镶玉头面一副、东珠一盒、珊瑚珠两串、金玉环宝石绦环两条;各色宝石金簪十二根、狐貂皮合计十张;另金五十两,银二百两,钱三百贯。
随后周、何、孙、张、陈五位夫人则得:云绸十匹、各色素绸十匹;金镶玉首饰一副、南珠一盒、沉香四串、玉素绦环两条;各色宝石金簪八根、狐貂皮各十张;金儿二十两,银百两,钱二百贯。
五位小夫人所得略简:金戒指四只、银攒盒一对、各色宝石金簪四根、宫绢十匹、银八十两、赐钱一百五十贯。
各院押班共计六十八人,按等第赐金顶簪四根、银粉盒一对、色绢八匹;上例赐钱百贯,下例赐钱六十贯。
灵儿目光扫过年例单子,各院夫人所得,皆数倍于往年。唯目光落在“何招儿”名讳时,微微一滞——这位名义上的五品孺人,所得年例,竟只按着“品级下”的小夫人份例发放。灵儿心下明了,这位南陈县主,终究是……渐渐被这煊赫沈府遗忘了。
杨夫人的花园内,舍那难得前来探望母亲,她低声说道:“母亲,我不想生孩子。”
杨夫人柔声劝道:“女儿啊,你成婚也有几年了,为何至今未有子嗣?”
沈舍那并非身体不宜生育,只是不愿与韩柱生——她从心底厌恶他。
杨夫人叹道:“你若实在不愿,让旁人生一个也罢……”
“韩柱好歹是位大王,若一直没有子嗣,家业终究要归还朝廷。”
舍那不是没想过让旁人为她生子,她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是玉媛。
可玉媛在什么事上都依从她、倾听她、理解她。
唯独这一件,玉媛始终不肯点头。
舍那曾逼问玉媛为何如此,难道就这般厌恶与大周的人生育子嗣?
玉媛只轻声回:“我什么事都可顺从,只这一件,求殿下给我留最后一点尊严。”
舍那低声道:“母亲,玉媛病了。”
“我怕她会死……”
“你说她若走了,我该怎么办?”
杨夫人宽慰道:“若是没了,你再寻一个喜欢的便是。”
“可是……”舍那实是害怕见到玉媛病中的模样,才躲回沈家,来见母亲。
此时四大王府中,韩柱正守在玉媛病榻前,温声安慰:“没事的,去岁你也病过一场,后来不也好转了?今年也会一样的。”
话虽如此,眼前的玉媛却已连汤水都难以下咽。好好一个美人,如今气若游丝,吃力地说道:“难得舍那回了家,不必再看我这副模样……若我这几日走了,倒也好。”
“别这么说……”韩柱几乎落下泪来。
玉媛唤韩柱近前,用尽气力附在他耳边道:“如今舍那不在,有些话我可对你说了。舍那她……过得并不容易,她心里的苦,不比我少。”
“若我走了,你且少气她一些。”
“今后不管是你家的事,还是沈家的事,都听舍那的。”
韩柱紧握玉媛的手,泣声道:“我都依你,都依你。”
玉媛却咬着他耳朵轻声道:“你说这话时,是在骗我。”
韩柱忽然想起初見玉媛之时,心中还想:“一向不得宠的我,怎配得如此美人?”
别的大王纳妾简单,他却战战兢兢——既不敢让玉媛住前殿院落,更不敢安置于花园别院。四大王府花园虽不广阔,却是诸王府中最精致的一处,只因是舍那出钱修缮的。
于是他只得金屋藏娇,将玉媛安置在自己的书斋中,还向她卖弄文墨典故。若是舍那前来问罪,你要显得比往常更娇弱,她必定心软。他还几次三番提起“我见犹怜”的旧事。
言谈之间,韩柱竟暗暗盼望妻子前来兴师问罪。
可半月过去,舍那从未踏入书斋半步。
直至玉媛主动走出书斋,向舍那跪地请罪。
舍那却未接话,只淡淡道:“你住书斋不合规矩。”便命嬷嬷将玉媛安排住进了前院。
韩柱得知后问玉媛,妻子是否动怒。
他竟仿佛盼着舍那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