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姐姐欲画何花?”他笑问。
窦伽罗想起殷废帝痴迷琼花以致亡国的旧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琼花。”
“易事!”朱维之寥寥数笔,那“沈”字便化作一簇清雅脱俗、冰肌玉骨的琼花。
窦伽罗紧攥画纸,心想:“难怪殷末帝为此亡国…”她只取走琼花画,却留下玫瑰纸,笑道:“你随便找个管事的,说正乐堂一罪妇看上你的画,拿走一幅,向他们讨润笔费。”她诡秘一笑:“金额随你开,他们不敢不给。”说罢携画离去,留玫瑰纸在风中。
朱维之慌忙将那张玫瑰图紧紧藏入怀中,仿佛藏起一个隐秘的珍宝。随后,他随意用不同技法涂抹了几幅山庄景致,交予管事交差。
管事在众画稿上记下朱维之名讳,悉数装入木匣,预备呈送沈凯之亲选。他取出一袋银钱递给朱维之,笑道:“辛苦朱公子,在山庄盘桓三日了。”
朱维之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暗喜:“尚未入选,便得了不下十两银子,这趟没白来!”他小心翼翼将钱袋揣入怀中,唯恐那张玫瑰图滑落,泄露心事。
管事又压低声音道:“府中景致繁多,公子没个五六日怕是画不完。明日换个方向再画几日,临走前记得向在下支取酬劳,数目与今日相同。只是……”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公子今日作画之处,离两位养病夫人所居的正乐堂……太近了。”
“可曾……惊扰到人?”管事心知钱夫人爱在正乐堂附近散步,唯恐有人扰她清静。
朱维之明白管事将“囚禁”说成“养病”是世家惯用的体面话,笑道:“今日作画之地,距正乐堂尚有些脚程,并未遇见陌生女子。”
管事又嘱咐朱维之在山庄另一头多画几日。朱维之依言照办,只是此后几日,他虽遍览山庄景致,却再未遇见那位神秘的“狐仙姐姐”。
天黑前,钱琼瑛依约返回。她往山庄深处的桑园散步,并未遇见窦伽罗。
窦伽罗忙布菜催饭,钱琼瑛知她又欲生事,已然习惯。见屋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她放下碗筷道:“我吃饱了,先歇了。”
“这是做甚么?”钱琼瑛刚起身,便被五个嬷嬷齐齐按住,动弹不得。
窦伽罗恨不得燃尽正乐堂所有蜡烛,她端来一盘刺青用具,取出那幅琼花画反复描摹,生怕稍后失准。
“松手!”钱琼瑛厉声呵斥,挣扎间瞥见窦伽罗端着一盘寒光闪闪的刺青用具走来,心头一凛——她竟要对自己的脸下手!
“谁敢松手?!”窦伽罗把玩着细长银针,语带森寒,“我便在你们脸上,刺满‘罪’字!”嬷嬷们面如土色,哪敢不从?
窦伽罗小心翼翼展开那幅琼花图,凑近烛火,反复端详。她指尖颤抖,在琼瑛额角那狰狞的“沈”字上,一遍遍描摹琼花轮廓,唯恐有失。
“好妹妹……姐姐是为你好!”窦伽罗执起银针,声音带着病态的狂热,“顶着这‘沈’字过活……你甘心么?姐姐替你……换朵花!”
这所谓的“好”,与沈凯之的暴虐何异?钱琼瑛目眦欲裂,拼死挣扎!五名嬷嬷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死死压住。
窦伽罗屏息凝神,针尖精准落下。她的手稳得出奇,竟未让琼瑛感到多少痛楚。然她自己的额角,却冷汗涔涔。
钱琼瑛不再挣扎,只死死盯着窦伽罗。那眼神冰冷刺骨,比沈凯之的雷霆之怒更令窦伽罗胆寒!
幸而窦伽罗技艺精湛,赶在嬷嬷们力竭之前,最后一针刺下——
琼花覆旧痕,新艳掩残污。
“真……美……”窦伽罗痴痴凝望。琼花绽放在琼瑛额角,清冷孤傲,竟与那绝世容颜相得益彰。“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她喃喃自语。
美人琼花,相映生辉,清冷孤绝,媚骨天成。
嬷嬷们刚一松手,钱琼瑛猛地坐起,怒视窦伽罗:“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窦伽罗举起铜镜,映出琼瑛额上琼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闹得这沈家……天翻地覆!才叫够!”
钱琼瑛彻底心寒。她不顾窦伽罗的哭求挽留,无视下人的跪地苦劝,草草收拾几件衣物,当夜便搬回了那间破败农舍。
此后,窦伽罗数次登门忏悔。钱琼瑛收下歉意,却只淡淡道:“请回吧。”若窦伽罗赖着不走,她便径自出门,任其在农舍枯坐,直至窦伽罗受不住荒僻自行离去。
钱琼瑛遣散了仆役,只留她们隔几日送来米粮菜蔬。劈柴、生火、煮饭……农舍的日子清苦,却成了她在沈家最自在的时光。偶有闲暇,她倚门远眺,思念着音讯全无的幼弟,亦牵挂那远在深宅的和子——不知那倔强的丫头,如今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