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凯之不再追问,嘴角扬起一丝残酷的笑意,命人呈上一套器物:一只雕刻着繁复莲花纹的金质执壶,一只小巧玲珑、同样饰以缠枝花草纹的金杯。他亲自将金杯置于钱琼瑛面前的几案上,执起金壶,缓缓将澄澈的酒液注入杯中。酒香四溢,他却一言不发。
沈凯之亲手执起酒杯,置于琼瑛面前。随后,他提起金壶,酒水汩汩注入杯中,直至满溢。他将酒杯缓缓推至琼瑛眼前,全程不发一言。
这举动吓得窦氏魂飞魄散——这分明是赐鸩酒的前奏!她失声道:“钱妹妹身子刚见起色,万不能饮酒……”
“那你替她喝。”沈凯之目光如冰锥般刺来。窦伽罗浑身一僵,所有话语瞬间冻结在喉间。
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钱琼瑛,在经历这场生死劫后,心中对生的渴望前所未有地强烈——她想活着再见亲人,想再看到和子明媚的笑容。然而此刻,沈凯之递来的这杯酒,无异于一道催命符,或许也是他给予的、最后的“体面”。
看着杯中晃动的、映出自己憔悴面容和额角刺青的酒液,钱琼瑛心如刀绞。她不善饮,更知这满满一杯烈酒对她意味着什么。僵持下去,无非是与这恨入骨髓之人徒增煎熬。她心念几转,想到心中未了的牵挂,深吸一口气道:“承蒙沈将军赐酒,琼瑛感激。只是……临行前尚有故人牵挂,可否容我修书几封,以了却残念?”
“喝杯酒,也这般推三阻四!”沈凯之本想看她惊慌求饶的模样,未料她竟摆出忠臣烈女写绝命书的架势,心下更添几分恼怒与好奇。
钱琼瑛挺直背脊,目光沉静:“将军赐酒,琼瑛必饮。只是心中几人,实在放不下,恳请将军允我留书诀别。”
沈凯之略一沉吟,倒想看看她能写出什么花样,挥手命人备下文房四宝。
窦伽罗连忙在榻上支起一张小几。钱琼瑛提笔蘸墨,凝神静气,写下了三封书信。信封之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名字:她的两位胞弟,以及——车和子。
沈凯之瞥见“和子”二字,心头微动——临死之际,她竟还念着那丫头?这信写的是何内容?
钱琼瑛封好信笺,望向沈凯之:“将军,前尘恩怨,至此皆休。恳请将军……垂怜将死之人,将此信……交予其主。”她深知沈凯之未必守信,更恐他窥探信中私语。略一思忖,她将三封信轻轻放入窦氏颤抖的手中。身后事……她已无力顾及。
窦氏刚接过信,钱琼瑛双手已捧起那杯沉重的金杯。杯壁冰凉,酒面上清晰映出她额角那个屈辱的“沈”字。她心中万念俱灰,闭目仰头,决绝地饮下大半杯。烈酒灼喉,她强忍着不适,放下杯子:“琼瑛……不善饮,半杯之量,应……足够了。”
“钱妹妹!”窦氏失声痛哭,“你怎地这般干脆……为何不求……”她本想暗示钱琼瑛哭求拖延,或有转圜之机,碍于沈凯之的威压,终究不敢明言。眼见钱琼瑛似真的要赴死,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聒噪!”沈凯之最厌女子啼哭,厉声呵斥。他劈手夺过钱琼瑛手中金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不是毒酒?!”窦氏惊疑不定地抓起金壶,凑近嗅闻,以她的见识,竟也辨不出其中是否有毒。
“沈凯之,你戏弄于我?!”钱琼瑛面上血色尽褪,眼中怒火翻腾。
沈凯之见她这副怒不可遏、终于像个“活人”的模样,心中竟涌起一丝快意,大笑:“何来戏弄?媚奴大难不死,我不过……想与你共饮一杯,庆贺重生!”
“是你……将我想得太不堪了。”
他踱步至榻前,俯视着她,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宥”:“你为我诞育子嗣,是孩子的母亲。纵有杀子这等伤天害理之行……我沈凯之,又岂是那等无情无义之徒?断不会……戕害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
沈凯之这番颠倒黑白的“宽宥”之言,令钱琼瑛无力辩驳,只能屈辱地垂下眼睑。窦氏心中却是雪亮:当初是谁将钱妹妹鞭笞得血肉模糊?若非那小女公子拼死相护,钱妹妹早已是刀下亡魂!又是谁将重伤垂危的她弃于破败农舍,任其自生自灭?她正思忖着手中那三封绝笔信该如何处置,却听得——
“给我!”钱琼瑛与沈凯之竟异口同声!
窦氏心念电转,只犹豫一瞬,便将信笺递向了沈凯之。
钱琼瑛眼睁睁看着沈凯之的手指,粗鲁地撕开信封,窥探她临终前最私密的倾诉。
沈凯之草草掠过给两位钱家公子的信,径直拆开写给和子的那封。
信笺之上,字字含泪:
和子吾妹:
姊姊福薄,无缘伴你长大,愧怍难言。唯愿你此生顺遂,平安喜乐,远胜于我。姊姊此去,最放心不下便是你。切记,无论身处何境,定要珍重自身,好好活着!更盼你……盼尔有朝,远走樊笼。
姊 琼瑛绝笔
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沈凯之读罢,非但无动于衷,反被那““盼尔有朝,远走樊笼”八字彻底激怒!
“哼!”他面色铁青,当着钱琼瑛的面,将信笺撕得粉碎!纸屑如雪片纷飞。“那小妮子,不过是个长不大的顽童!离了我沈家,她靠什么活命?!”他目光如刀,剜向钱琼瑛——一个连死都不惧的女人,又能惧他什么?
沈凯之忽而冷笑,语带恶毒:“那小妮子尚在孝期,还有两年。待她十六及笄,我便让她以‘夫人’之尊,风风光光来见你这位……‘好姐姐’!”
“禽兽不如!”钱琼瑛如遭雷击,目眦欲裂,从齿缝中迸出这四个字。
“哈哈哈哈!”沈凯之放声狂笑,他要的就是激怒她!见她终于撕下平静的面具,露出这般鲜活怒容,他心中快意无比!“和子身子康健,你不肯为我生子,她……自会为我开枝散叶,诞下许多健壮孩儿!”
窦氏生怕刚捡回一条命的钱琼瑛一时激愤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连忙扑过去护住她,急声道:“妹妹!你身子还虚着,快躺下歇息!”又急急捂住她的嘴,阻住她即将出口的怒斥。
沈凯之却饶有兴致地俯身,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钱琼瑛右额上那狰狞的“沈”字刺青。
“媚奴……”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恶意,“你这般容颜,毁了……着实可惜。若那小淘气也落得如此下场……想必你……比我还心疼吧?”
钱琼瑛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冻结!她死死咬住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她明白了,她的任何反抗,都可能成为沈凯之加害和子的借口!
沈凯之满意地看着她眼中光芒熄灭,粗暴地挥开窦氏捂嘴的手,再度逼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钱琼瑛的目光穿过沈凯之,望向虚空某处,那里仿佛有瀚儿和那个金色孩子的影子。过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凝滞了,她才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两个屈辱而麻木的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媚……奴。”
这一刻,支撑她最后一丝尊严的弦彻底崩断。她仿佛能听到灵魂深处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为了和子,她亲手将“琼瑛”这个名字埋葬,主动套上了沈凯之锻造的名为“媚奴”的枷锁。屈辱的泪水无声滑落,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祭奠那被碾碎的自由与姓名。
沈凯之因她终于吐出这个名字而龙心大悦:“媚奴!这才是女儿家该有的名字!”他满意地审视着眼前这具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毁容后的她,比从前那冷冰冰的模样,竟意外地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女人味”。只可惜……刚经小产,尚不能享用。他转向窦氏:“好生照料媚奴……”
窦氏趁机娇声道:“沈将军总不会再将我姐妹二人,打发回那破屋烂瓦里吧?”
沈凯之嗤笑:“随你们高兴。”
窦伽罗忙不迭道:“还有这屋里只有蠢笨婆子……连个得力的使唤丫头,煎药端水都需我亲力亲为……”在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声中,沈凯之终于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