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确认钱琼瑛身怀有孕,沈凯之便移居正乐堂,寸步不离。他遍召洛阳名医,乃至延请宫中御手,然众医者诊脉后,无不摇头叹息:“能否保住胎儿……全看母体能否支撑。”而这副被摧残得破败不堪的母体,始作俑者,恰恰是他沈凯之……
窦氏衣不解带地照料着钱琼瑛,见沈凯之焦躁,便低声劝慰:“凯之,她怀胎才两月光景,怕是自己都未必知晓……”
钱琼瑛的状态时起时伏。稍好些时,能勉强倚坐床头自己用些汤水;坏起来,便是整日整夜昏睡不醒,气息微弱。
“咳咳咳……”
秋意渐深,凉风侵骨。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的钱琼瑛,又染上了风寒。寻常人染风寒,几剂汤药下去便可痊愈,可她这怀着身孕的羸弱身子,沈凯之严令:“不许用药,只于膳食上多加调理。”
无法用药,风寒便如附骨之疽,一日重似一日。钱琼瑛终日昏沉,难得片刻清醒。
窦氏见她这般,忧心如焚,只得坐在榻边,一遍遍为她哼唱江南旧曲,盼着熟悉的乡音能唤回她的神志:
“所欢子,问春花,可怜,摘插裲裆里。芳萱初生时,知是无忧草。双眉画未成,那能就郎抱。百花鲜,谁能怀春日,独入罗帐眠。闻欢得新侬,四支懊如垂。鸟散放行路井中,百翅不能飞……”(《读曲歌》乐府诗集)
唱罢,窦氏抬眼望向面沉如水的沈凯之,幽幽道:“你总道世间万事皆在你掌中。可眼下这般情形,你我费尽心力,又有何用?……不若,去求求神佛吧。”
沈凯之素来不信鬼神,可被窦氏这般言语相激,竟也命沈府女眷悉数出动,前往洛阳各大寺庙道观焚香祈福,声势浩大。
然漫天神佛,终是冷眼旁观。
钱琼瑛持续高烧昏迷,气息愈发微弱。太医令跪在沈凯之面前,声音发颤:“将军……是……保大人,还是……保胎儿?”
这哪里是选择?分明是宣告:若再不用药,钱琼瑛命在顷刻。在沈凯之眼中,女人的命从来轻贱。可钱琼瑛若死,她腹中那未满三月的胎儿,岂非也跟着葬送?
无论他作何抉择,这个孩子似乎都注定夭折——一个他亲手扼杀的孩子。命运仿佛对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先是钱琼瑛杀了他一个儿子,如今他又要“杀”了她腹中的孩子。此刻,竟是要他决定是否饶过这个杀子仇人的性命?
“哈哈哈!”窦氏忽地发出一阵凄厉惨笑,“沈凯之!若我早早下手弄掉那块肉,何至于此!如今她的命悬在你这最恨她的人手里,可怜又可叹,还要白白搭上一条小命!等着收尸吧!”
沈凯之对窦氏的尖刻嘲讽置若罔闻。他忆起沙场之上,多少次身陷绝境,命悬一线,皆因奇迹降临而绝处逢生。
此刻,他心中所求,唯有一念——
“苍天……予我……一个奇迹……”
烛火摇曳,映着钱琼瑛苍白如纸的面庞,冷汗浸湿了鬓发。她深陷昏沉,梦魇连绵。
梦中,她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园。祖父、双亲、兄长……音容笑貌,清晰如昨。然咫尺天涯,无论她如何伸手,亲人的身影总在指尖触及前消散如烟。
“月儿弯弯照九州……”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稚童,唱着熟悉的歌谣向她走来,声音清脆,“娘亲……孩儿好孤单……再唱支歌谣给孩儿听,可好?”
无需辨认,钱琼瑛心尖一颤——那是瀚儿!是她亏欠良多的孩儿!
“好……”她哽咽应道,正欲随那小小身影而去。
骤然,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刺破梦境!一个面目模糊、周身笼着金辉的小小身影,挡在了她与瀚儿之间。
“哥哥,我陪你便好。”那金色小人儿对瀚儿伸出小手,声音空灵,“哥哥若寂寞,我伴你左右。”
瀚儿握住了那只金色的小手。两个小人儿并肩而立,齐声唱起:“月儿弯弯……”
钱琼瑛心如刀绞,拼命想抓住他们,双臂却沉重如铅。泪水决堤,她失声痛哭。
“娘亲,保重……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两个身影背对着她,渐行渐远。
“莫要……丢下娘亲!”钱琼瑛嘶喊着想要追赶,双脚却似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无垠的朦胧深处……
消失了……
烛火摇曳,榻上的钱琼瑛呼吸竟奇迹般逐渐平稳,高热也悄然退去。然而,身下却骤然涌出大股鲜血,瞬间染红了锦褥!
“血!钱夫人……大出血了!”太医们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止血,“流了这么多血……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沈凯之期盼的奇迹并未降临。但另一重奇迹悄然发生——钱琼瑛的病体,竟在未服一剂药石的情况下,奇迹般开始复原……
晨曦微露,透过窗棂,洒在钱琼瑛脸上。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高热已退,神思清明。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只剩一片空荡的冰凉。
如同梦中最后的诀别,那个孩子……已随瀚儿一同远去了。一滴清泪滑落,砸在伏在榻边熟睡的窦氏脸上。
窦氏惊醒,对上钱琼瑛清明的眸子。
“是腹中的孩儿……救了我……”钱琼瑛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生死的力量,“是他……救了我。”话音落下,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眼神都焕发出久违的生气。
“喵……喵呜……”窦氏捧来一个铺着软布的竹篮,里面是钱琼瑛病前收养的那只母猫,此刻正温柔地舔舐着四只刚出生、眼睛尚未睁开的小猫崽。“昨夜折腾了一宿,才把它们平平安安生下来,”窦氏将篮子递到琼瑛手边,“这小没良心的,倒是有福气。”
钱琼瑛轻轻抚摸着温热的猫崽,低声道:“多谢……多谢你让我活下来。”
“哈哈哈……”一直沉默伫立在阴影里的沈凯之,此刻爆发出一阵苦涩而自嘲的大笑。他一生纵横捭阖,罕逢敌手,如今却被一个女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彻底挫败。
窦氏见琼瑛精神尚可,便问道:“你我相处这些时日,旁人只唤你钱氏,敢问妹妹闺名?”
“媚奴。”沈凯之抢步上前,目光灼灼地审视着床榻上虽苍白却别具风致的钱琼瑛。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冰冷如霜,眼波流转间竟恢复了他最喜欢的、那带着钩子般的妩媚——这让他心头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他刻意强调:“我给她取的名。”在他心中,钱琼瑛始终只是他占有的一件美丽器物。
“媚奴是谁?”钱琼瑛的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沈凯之,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的名字,叫琼瑛。”这一刻,她选择了最直接的反抗。
剥夺一个人的尊严易如反掌,但要真正征服一颗心,却难如登天。沈凯之看着这个本已忘却反抗为何物的女子,重新挺直了脊梁,眼中寒光一闪:“媚奴是病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钱琼瑛淡然回道:“人之名姓,父母所赐。琼瑛二字,乃我祖父与父母所定。”
沈凯之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着她。窦氏在一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眼神示意琼瑛——孩子已失,此刻激怒沈凯之,无异于自寻死路!
沈凯之再度逼问:“你叫什么名字?”
“钱琼瑛。”回答依旧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