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声势浩大的乔迁宴席,足足喧腾了十多日方歇。
筵席虽散,搬家的琐碎却远未收尾。连日来,沈府门前车马不息,各方贺礼流水般涌入。杨夫人将清点贵重贺礼归库的重任交给了灵儿,灵儿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少不得召集了和子、双双、国娘等一众府中姑娘前来帮手。
姑娘堆里,最会躲懒的莫过于和子。她连礼单明细都懒得细核,只潦草盖下自己的押印,便示意入库。灵儿瞧见,不禁莞尔:“我这就叫人去开箱验看,若短了什么,便让元嬷嬷直接从你的箱笼里扣抵。”
和子眼珠一转,狡黠笑道:“好姐姐,若查出来多了金银,是不是也能偷偷算进我的私房?”
灵儿见她这副惫懒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凑近了低声道:“莫嫌活儿多,这几日经手各家夫人的‘心意’,少说也有四五百贯,保不齐能摸到七八百贯呢!”
灵儿估算得极准,和子心中盘算,这几日辛苦下来,确已攒下约莫六百贯。灵儿又道:“我叫你打理女眷这边的物件已是轻省,若派你跟陶夫人去清点将军那些宝贝,那才叫苦差!”原来沈凯之正派人出城,亲自检点各处山庄里存放的、从南陈旧宫掠夺来的奇珍异宝,只拣最贵重的搬入新府。灵儿接着道:“怕是得日日往返奔波,累断腿。”
和子心头一动:若能日日往返山庄,岂不是有机会探望钱姐姐?念头闪过,她脱口道:“那我现在就去求陶姨派我这差事可好?”
灵儿瞥见和子神色变化,立时明白她想起了钱琼瑛,忙岔开话头:“和子,你若是乏了,且歇息片刻,东西跑不了。”
正说话间,元嬷嬷领着几个抬箱笼的小厮进来了:“姑娘哟,您的箱笼都抬来了,入库前可得仔细查验,莫短了值钱的宝贝。”
和子看着自己那几只略显寒碜的箱笼,轻轻叹了口气:“好嬷嬷,我能有什么值钱家当?当初离家出走,值钱物件全被锁了,后来托付给钱……”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她想起了钱姐姐曾替她保管箱笼的事,又念及钱琼瑛生下小公子后本有丰厚私产,如今却不知落于谁手。她怅然道:“纵有金银万两又如何?终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元嬷嬷听她又提起钱氏,温言劝道:“好姑娘,您是担心钱氏那些旧物吧?按府里规矩,她出了那等事,私产是该分赏给下等夫人们的。只是将军……心里那坎儿还没过去,眼下那些物件还封存在旧府库房里,没人敢动呢。”
得知钱姐姐的旧物尚在,尤其那些书籍还未流散,和子心头微松,暗忖:“至少姐姐心爱的书还在……”
元嬷嬷见她神色稍霁,又笑着安抚道:“姑娘莫忧心旧物在老宅会丢,其实夫人和将军也封存了不少要紧东西在那儿。咱们沈家如今看着家大业大,可常言道‘未虑胜先虑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老宅的存项,可就是子孙的保命钱哩!”
这番“未雨绸缪”的说辞倒把和子逗笑了——言下之意,万一新府被抄,老宅的钱财尚可支撑。
元嬷嬷见她展颜,便知她心绪稍平,递过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夫人吩咐了,您当初锁着的箱笼,如今交由您自个儿保管。”她又压低声音道:“上回张家送来的朱夫人遗物,连同当年朱夫人赠您的几十箱笼嫁妆,都单独收在一个大库里。那些呀,得等姑娘再大些,才能搬到您屋里去。”
和子接过钥匙,指尖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心中百感交集,母亲当年的种种无奈与筹谋,此刻似乎有了更深的体悟。
元嬷嬷又叮咛道:“姑娘这次搬家也挣下不少体己,正好把新旧物件好好归置一番,才是正经。”在元嬷嬷的督促下,和子花了整整一天,终于将自己名下的财物清点整理妥当:从旧宅搬来的七个箱笼,三个是初入沈家所得,三个是数年间的打赏积累;而这次搬家辛苦,又挣下了一个装满金银细软的箱笼。
见和子恢复了精神,灵儿便笑着重新给她派了活计。
恰在此时,杨夫人捧着一摞礼单走进书房,递给沈凯之:“这是太子并几位大王送来的乔迁贺礼单子。几位殿下反反复复送了不知多少次,尤其是太子殿下,怕是把半个东宫都搬来了吧?”
“几位大王反反复复送了数次。太子……怕不是要把半个东宫都搬来?”杨夫人语带调侃。诸王竞相示好,意在笼络这位权柄煊赫的将军,以太子最为殷勤。
沈凯之随手翻看,嗤笑一声:“这蠢太子,如此厚赠,就不怕他父皇猜忌?”他话锋一转,“韩桢呢?”直呼雍王名讳。
“他的礼,不多不少,与二大王相若。”
沈凯之眸中闪过一丝玩味。那小子……当真对帝位毫无觊觎之心?他收起名册,心底对韩桢评断如下:打仗不行,做个吉祥物尚可,于政事倒也有几分小聪明。转念想到当今“草包太子”,若其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旋又觉得不足虑,笑道:“夫人辛苦了半月,好生歇几日。”
“哪得清闲?”杨夫人笑容温婉,“家里刚安顿,今日得空进宫探姐姐,瑞阳欢欢喜喜唤了我声‘母亲’……”
沈凯之眉梢带笑:“小妮子恨嫁了吧?”
“她会求饶?”沈凯之嗤之以鼻,但还是带着几分不耐扯过第一封信,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汝幼子将亡!”他脸色一沉,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在地上,怒道:“毒妇!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竟敢咒浩儿!”
杨夫人捡起信纸展开,也是气恼,但细看后疑惑道:“她写的是‘小儿子’,应是指钱氏所生那个,可那孩子不是早夭了么?何来‘将亡’之说?”
沈凯之忍着怒火又拆开第二封,信上墨迹淋漓:“沈凯之汝不来,便是汝亲手弑子!”这下他勃然大怒:“她竟敢咒我杀了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