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寒星点点。
沈舍那居于父亲专门为她修建的客居小院曼陀罗仙馆。此馆金玉为饰,雕梁画栋,极尽奢靡。馆外遍植奇花异木,若在春日,必是姹紫嫣红,香雪成海。此刻正值深秋,霜染枫叶,如血如火,铺陈阶前,竟比繁花更添几分浓烈凄艳。
沈舍那与玉媛对坐镜前,卸去钗环。玉媛轻声道:“时辰尚早,不若唤园中姑娘们来说说话,解解闷?”不待舍那应允,她已命侍女去请。
沈家收养照顾的少女居住在杨夫人的园中,距离舍那居所没有多少路程。不多时,车和子、国娘、双双、三三、胜男、小迎并三个彩,几位妙龄少女便进屋,解下斗篷。清冷的长馆霎时笑语喧阗。舍那示意不必拘礼,少女们便自在嬉戏:或聚首玩双陆,或围坐抽花签,更有甚者已执壶小酌。
“和子,莫贪杯!”国娘伸手欲夺酒壶,“醉了可没人背你回去!”
和子护紧酒壶,巧笑嫣然:“国娘姐姐放心,不过清酒薄酿,醉不倒人!”
玉媛莞尔:“国娘姑娘且宽心,以和子的酒量,饮尽此间佳酿,怕也步履如常。”
和子谢过玉媛,饮至酣处,拉着三三笑道:“从前数你最爱与我拼酒,今日怎地矜持了?”
三三颊飞红霞,低声道:“明年……便要出阁了,岂能再如儿时般疯癫胡闹?”
“呀!”三个彩齐声惊呼——她们这群玩伴中,最先嫁人的竟是三三!
杨三三前些时日由周夫人做主,许了一门称心的亲事。她眉眼含笑:“那阵子与双双姐姐一同相看,挑拣了好些人家,才定了这门。”又转向双双,“双双姐,你怎还未挑定?”
双双若有所思。她知若应下婚事,便可如三三般风光出嫁,少女心思,焉能不慕?然一旦出阁,便似断与娘家的牵绊……思及此,她踌躇难决,只含糊道:“尚未寻得合意的。”
三三打趣:“我可见好几家公子,都给双双姐递了情诗呢!偏我没这福分!”
三个彩起哄:“什么情诗?快拿来瞧瞧!”
少女们笑闹一团。和子却瞥见国娘眉间隐有愁绪。论年岁,国娘最长,又有青梅竹马的仆叙,本该最先出阁。和子心知,若国娘真嫁了仆叙,他此生便如笼中鸟,难脱沈家掌控。国娘可曾明白?她仍在痴等……
和子不忍,起身道:“夜已深,该散了。”嬷嬷们提灯引路,将众女送回各自院落。
车和子方躺下,元嬷嬷便来叮嘱:“姑娘,明日圣驾亲临!将军吩咐,各院姑娘皆需穿戴齐整。”
“将军还说……准姑娘们往清园游玩。”
翌日清晨。
国娘、小迎、三三、双双、胜男并三个彩,无不盛装华服,明艳照人。唯车和子因在孝中,只着一身宫制素色蜀锦裙袍,银线暗绣云纹,素雅不失端方。
众少女至清园,管事嬷嬷提醒:“将军允诸位入园游玩,然只限见山楼以东,近长园一侧。四王妃有言,若在清园倦了,亦可回园中歇息。唯开席前,务必至此聚合。”
少女们领命,如彩蝶散入园中:斗草、撷花、嬉戏秋千。
车和子踏上秋千板,素袖轻扬。众女中,数她胆气最豪。只见她足尖轻点,秋千如离弦之箭荡入半空!素色裙裾迎风翻飞,恍若流云,又似白练当空。
梨花袅娜,淡扫蛾眉。素衣胜雪,翩若惊鸿。
恰此一幕,落入泛舟游园的圣人韩淼眼中。他遥指秋千,笑问身侧摇橹的沈凯之:“凯之,你家姑娘皆穿红着绿,怎独那秋千上的丫头,一身素净?是你家堂亲,还是表亲?”他明知和子守孝,偏要故问。
沈凯之手中橹桨未停,水面漾开涟漪:“正是那‘绿帽将军’的大女儿,母丧在身,守孝而已。”
“倒是生得……玉骨冰肌。”韩淼眯眼细看那空中翻飞的素影,语带深意,“吴家的女公子未入此园,倒添了位不俗的车家姑娘……是留予你,还是……配给你家浩儿?”
沈凯之唇角勾起,眼底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与掌控:“浩儿那性子……降得住这般烈马?”
韩淼心下了然——沈凯之对那车家姑娘,已是势在必得。他暗自叹息:“好端端一个丽人,终究难逃我这弟弟的掌心……”
轻舟漾开粼粼波光,穿行于水榭楼台之间。韩淼饱览园景,沈凯之则稳稳掌舵。良久,沈凯之轻叹:“时日仓促,此园……仅成其半。”
“半壁风光已如此夺目,若待全功告成,”韩淼环顾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亭台,“岂非要将朕的皇城都比了下去?”这清园规制虽不及皇家禁苑,然其精巧奢华、移步换景,论及居住之适意,洛阳城中恐无园囿能出其右。
“昔闻南陈围宫花园乃人间仙境,”韩淼忆起画中景象,“观此园气象,怕也逊色三分。”
沈凯之曾亲历围宫胜景,此刻只淡然摇橹:“陛下谬赞。围宫乃天上琼苑,此处……不过凡尘俗舍罢了。”
水波微澜,忽见数名舞姬于水畔翩然起舞,惊鸿之姿,飘逸若仙。
“南人至宝,终是这如花美眷。”沈凯之唇角微扬,“围宫花园移不得,建康的佳人……我却能尽数携来。”
转过莲池,数名歌姬倚栏清唱,吴侬软语,袅袅如烟。
行至梅林,几位丽人斗草嬉戏,罗裙翻飞,笑语盈盈。
竹径深处,更有佳人素手调琴,琴音淙淙,与风共吟。
舟泊岸边,韩淼移驾九州合堂。盛宴已开,丝竹盈耳。
甫一落座,便有两位绝色佳人执壶侍酒。舞袖翩跹,乐声悠扬。
韩淼浅酌半盏,瞥见沈凯之左右各拥一位身着石榴红裙的宠妾,艳光四射。相较之下,自己身侧倒显冷清。
沈凯之笑道:“陛下何不召宫中美人同乐?”
韩淼打趣:“本欲携郑修仪前来,也好让慎儿见见小姨。可上回你那般‘款待’于她……”他语带揶揄,“朕怎好意思再叫她来?”
沈凯之朗笑:“陛下未免太过怜香惜玉!”
“若不善加怜惜,她们岂肯真心相随?”韩淼反问,“你自南国携来这些佳人,她们……可曾真心归顺?”
“若非我收容,她们早已流落风尘,生死难料!”沈凯之抚掌轻笑。右侧的张夫人应声而起,领众舞姬献上一曲。
“干了这杯!”隔壁雅间忽传来女子清脆的划拳笑闹声。
沈凯之解释:“女眷众多,安置了些不打紧的在邻室。”
韩淼眯眼笑道:“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此言一出,众姬妾愈发恣意,嬉笑嗔怒之声此起彼伏,满堂生春。
宴至酣处,一十三岁少女启唇清歌: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李煜《玉楼春》)
继而,一群南朝歌姬齐声婉转:
玉树□□前,瑶草妆镜边。
去年花不老,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和月和花,天教长少年。(李煜《□□花》)
韩淼击节而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此曲……甚妙!”
席间,太子韩林左拥右抱,与两位南朝公主高城、金乡调笑无忌。高城娇嗔:“殿下,容妾等去与姐妹们叙叙旧?”
韩林追问:“可是要去见……玉媛公主?”
二女颔首。
韩林心头一热——他曾在宫宴上遥见玉媛,其风华绝代,令人魂牵梦萦。他压低声音:“好姐姐,设法引她至僻静处,容我远远瞧上一眼便好!”
二女应下,然寻遍众公主,未见玉媛踪影。
韩林妒火暗生:“好个老四!竟将美人藏得这般严实!”
草丛忽地簌簌作响!
韩林心头一紧,屏息凝神——是人?是鬼?
一道素影自草丛闪出,如受惊小鹿般朝东北角疾奔而去!
韩林怔立原地,怅然若失:“沈家……连个寻常侍女,竟也有此等颜色……”
“幸好跑得快!”惊扰太子之人,正是车和子。她与众女嬉戏半日,心绪烦闷,独寻幽径发呆,不觉暮色四合。清园初至,路径不熟,竟至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