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朝着长园方向疾行,忽被一泓池水阻住去路。朔风骤起,寒意侵衣。若涉水而过,明日定染风寒。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诗经·邶风·击鼓》)
陌生男子的吟诵声蓦然传来!和子一惊,闪身藏入树影。透过枝叶缝隙,窥见三人立于池畔——沈浩、张奉出,还有一人颇为眼熟!
目光触及池水,和子恍然——那吟诗男子,竟是那日自称“何小魏”之人!沈浩正对他抱怨:“姐夫!让你替我写封情书,这般冗长,叫我如何记得住?”
原是杨夫人命沈浩写情诗予瑞阳公主,沈浩胸无点墨,只得央求姐夫——四王韩柱代笔。
和子忍俊不禁,好奇心起,悄然尾随三人而去。
树影婆娑,夜色微凉。
车和子藏身暗处,屏息窥视。只见韩柱剑眉微蹙,面露难色。
韩柱心中暗叹:“一首《击鼓》罢了,浩儿竟也记不全?”他无奈道:“你只消记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字足矣。”
“信笺上便写这八字。若瑞阳问起信中何言,你背不出……岂非难堪?”
“执……执子之手……与……与……”沈浩磕磕绊绊,急得抓耳挠腮。
韩柱苦笑:“不若……我替你写封情书,你誊抄花笺之上……”话未说完,他忽觉不妥——瑞阳聪慧,岂会识不破代笔?他尴尬改口:“浩儿,诚心写一封便好。切记……心意最重。”
沈浩见姐夫袖手,愁眉紧锁。
张奉出见状,语带戏谑:“阿浩莫不是……惧那高位女子?”他目光转向韩柱,意味深长,“昨日被王妃逐出府门,今日却不得不来赴宴……这般滋味,四殿下想必深有体会?”
韩柱心头一怔,只当张奉出理解他夹在舍那与玉媛间的苦楚。他自诩风流,深谙女子心思,却看不透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人——舍那冷若冰霜,玉媛心思难测。她们自成天地,倒将他视作外人。
池畔二人,一为情书所困,一为情事所扰,相对长吁。
韩柱强打精神宽慰:“浩儿莫忧,瑞阳姿容,冠绝诸公主。”
沈浩却叹:“姐夫……我往日还笑你常被姐姐赶出家门……如今轮到我,怕也要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张奉出冷眼旁观,嗤道:“娶得贵女,尚有何怨?世间男子所求,莫过于尚主封王,攀附权贵!公主下嫁武家,是为固江山;王侯联姻将门,是为壮羽翼!此乃天家权术,岂容尔等儿女情长?”
“奉出,你方才说什么?”韩柱与沈浩心思烦乱,哪听得进这番冷语。
韩柱忆及前尘,心绪翻涌。他因生母缘故,自幼饱受冷眼。能娶沈舍那,本是意外之喜,令他这无权无势的皇子一跃成朝中新贵。然这泼天富贵,反令他如履薄冰,唯恐重蹈母亲覆辙。
新婚之初,他亦曾想做个好丈夫。魏王府中,无姬无妾,只求与舍那安稳度日。奈何他生性散漫,做不来舍那心中那等经天纬地的男儿。不过半载,夫妻便形同陌路。
他索性放纵,在外流连花丛,以为能激起舍那醋意。未料她始终漠然,视若无睹。
当初分派陈朝公主,守寡的淳静公主炙手可热,太子亦垂涎三尺。这般烫手山芋,竟落在他头上。
韩柱本不在意,横竖不过府中多件摆设。然初见玉媛,他竟怦然心动。她年长他一岁,娇小玲珑,楚楚堪怜。他仿效戏文,将她藏于书斋,柔声叮咛:“莫去招惹王妃。”
玉媛温顺应下。
那时的玉媛,会撒娇嗔怒,贪杯憨笑,恰是他最爱的鲜活模样。
她真是这般简单女子么?
一日归府,书斋空寂。韩柱心惊肉跳,唯恐舍那加害。仆役来报,方知王妃循例赐了新院予何孺人。
真相是玉媛主动向舍那请安。
踏入新院,满目皆是舍那赏赐的珍玩,件件合乎礼制。玉媛见他,立时换上温婉笑靥,依偎入怀。
韩柱心中却一片冰凉——玉媛并非他以为的单纯女子。更令他刺痛的是,在她眼中,自己这丈夫……竟无力护她周全!
…………
又一日,玉媛私赠财物与南陈的定平公主,惹怒二王妃。舍那震怒,将玉媛囚禁院中。
韩柱欲救,却连踏入院门的勇气也无。反是玉媛那同父异母的幼弟,敢闯府求见。
他终是袖手旁观。直至玉媛不知用了何法,重获舍那宽宥。自那日起,玉媛便长居舍那院中。
那方庭院,成了韩柱不敢涉足的禁地。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和子——!”沈浩一声惊呼,打破了池畔的沉寂,也将韩柱纷乱的思绪骤然拉回。
韩柱循声望去,只见沈浩正对着一位素衣少女呼喊。那少女亭亭玉立,月光下身影清冷,似曾相识,却又模糊难辨。
车和子自树影后步出,心头忐忑。她最忧心的,便是韩柱认出那日借船之人。所幸韩柱目光掠过她,毫无波澜——想来他“英雄救美”的把戏演得太多,早已记不清那些萍水相逢的面孔。
“我……我迷路了……”和子面带尴尬地回着。
张奉出冷笑:“车大姑娘莫不是……想趁此良宵,金蝉脱壳?”
沈浩闻言色变!
和子无奈叹息:“若真要逃,搬家那日岂非更便?”
“确是……迷途。”
“我信这位姑娘。”韩柱见和子清丽脱俗,顿生好感,哪管真假。
沈浩见姐夫目光黏在和子身上,忙扯他衣袖:“姐夫!你可是有家室的人!”
韩柱苦笑:“我又没有做坏事……何至于此?”
张奉出与和子齐齐投来鄙夷目光。张奉出语带讥讽:“四殿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毛病,该改改了。”
和子亦正色道:“四大王,舍那姐姐……其实很孤独,她需要的是真正懂她、能并肩同行的人。”
两人不再多言,催促沈浩:“阿浩,再不去宴席,怕是要饿肚子了!”
九州合堂内,灯火辉煌,宾客已至大半。见和子竟与韩柱同来,灵儿忙将她拉至席间,低语:“魏王……可曾轻薄于你?”
和子莞尔:“动手动脚?谅他也不敢。至于眼睛……还不至于为此剜了那位大王的眼珠子。”她目光扫向韩柱,只见坐于席位的他正小心翼翼凑近舍那,欲言又止,既想亲近,又恐惹恼,姿态卑微。
宴酣歌畅,直至三更方歇。宾客皆已精疲力竭,陆续散去。
韩淼与沈凯之酒意正浓,勾肩搭背,互诉衷肠。
“好哥哥!若无你鼎力相助,朕焉有今日之尊荣!”
“好弟弟!若无你坐镇朝堂,哥哥我怎能横扫天下!”
“好哥哥!”
“好弟弟!”
两人推杯换盏,醉语连连,竟对饮至东方既白。临别之际,沈凯之奉上一份厚礼单册。
韩淼掂了掂那沉甸甸的礼单,笑道:“自南边掠来的珍宝……凯之,你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啊!”
舍那待宾客散尽,父亲安歇,方回长园稍作休憩。韩柱默默尾随其后,忧心她步履踉跄,却见她脊背挺直,不见半分疲态。
踏入内室,只见玉媛备了宵夜,伏在软榻上等候,终是抵不住困倦,和衣睡去。舍那凝视她恬静睡颜,眼中满是怜惜。玉媛体弱,竟为她守候整夜。舍那忙命侍女为她轻覆锦被,扶正睡姿,好让她安眠。自己则随意在隔壁小室歇下。
“我若进去……才是真真多余。”韩柱苦笑,难得有自知之明。他未如往常般逃回府邸,只在园中寻了间空置的下房,和衣躺下。
翌日,舍那并未驱赶韩柱,只淡然道:“园中屋舍,非请勿入。昨夜那间下房,收拾出来,便是你的居所。”韩柱心头一松:“舍那未逐我出门,已是进步。有片瓦遮头,足矣。”
舍那在娘家小住半月,终须回府。临行前,杨夫人依依不舍:“这新修的园子空着也是可惜……得空便常回来住住。”
舍那亦不舍母亲,叮嘱道:“半年前,见玉媛幼弟,年岁比浩儿还小些,却沉稳老成。我与韩柱瞧着喜欢,便送他入了国子监,那孩子欢喜得很。”
“如今家中富贵,浩儿更不可荒废学业。不求功名显达,但求明理知事。”
一番殷殷嘱托后,舍那携韩柱登车离去。
杨夫人伫立门前,望着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前些日子的喧闹欢喜,骤然抽离,心头空落落的,唯余秋风卷起阶前落叶,萧索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