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破晓时分。
宵禁甫解,怀贞坊坊门洞开。沈家的车马如长龙般蜿蜒而出,浩浩荡荡驶向崇仁坊新宅。
亲仁坊毗邻皇城,所居皆显贵。饶是见惯世面,坊中贵人亦被沈家排场惊动。只见车流不息,仆从如云,不仅沈家本族,更有张家、顾家、石家等姻亲故旧倾力相助,连皇家亦遣沈凯之爱婿韩柱前来襄理。此等煊赫气象,实为洛阳城多年罕见。
“沈家……当真如日中天啊!”路人无不咋舌。
为显尊荣,朝廷特允沈家在两个坊市间的通衢大道设下锦帷围幕,遮蔽女眷,免受闲人窥探。然好奇者众,仍有人透过缝隙偷觑。
锦帷之内,国公仪仗威严开道,沈凯之端坐骏马之上,气度凛然。其后,沈家姬妾女眷坐着马车鱼贯而行,个个花团锦簇,艳光照人。唯有一素衣少女,身影单薄,在这片锦绣丛中显得格格不入——正是车和子。
车帘微掀,和子向外望去,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唯有无尽的车轮辚辚。不知过了多久,车马终于驶入新府。又换乘内院小车,方抵达她的居所——玉影楼。
此时天色未明,廊下已悬起一排碧纱宫灯,晕开柔和光晕。
“姑娘到了!”
“姑娘一路辛苦!”仆妇们簇拥着和子入内。
玉影楼坐落于杨夫人所居的芳园深处,是座精巧的二层小楼。江南闺秀多居绣楼,特将此楼独赐和子独住。楼内,元嬷嬷、小萍、青儿、皓儿等旧仆早已恭候。另有五名新添侍女侍立一旁。待和子得空,尚可再择十余人,方足玉影楼用度。
元嬷嬷捧上热气腾腾的枣泥糕:“姑娘快用些点心垫垫!稍后怕是无暇用膳了!”
话音未落,已有仆妇来催:“车大姑娘,前厅已候着好些夫人了!”
沈凯之虽未设宴,然洛阳城达官显贵,无不以攀附沈家为荣,贺礼如潮水般涌来。车和子的职责,便是接待部分五品官员女眷,登记贺礼,清点入库。
她匆匆咽下两口枣泥糕,便被请往前厅。
厅外,仆役们忙得脚不沾地,抱怨声此起彼伏:“将军都说了今日不开宴……怎还有这许多人上赶着来!”来访者无不塞上金锭,仆役们方不情不愿地入内通传。这一日,沈府上下,从主子到仆役,皆发了一笔小财。
车和子步入前厅,管事嬷嬷如见救星:“车大姑娘可算来了!夫人们都候着呢!”
她负责的名单仅二十余家,然每家贺礼单子皆厚如账册。起初,和子尚亲笔誊录,后实在力竭,只得交由皓儿代笔,她仅略作核对。饶是如此,亦忙得晕头转向。
近午时分,府中无人得闲用膳。和子寻隙捧起一碗莲子羹,刚尝一口,便被嬷嬷打断:“姑娘!正二品贺国侯夫人有礼单呈上,请您过目!”
和子蹙眉:“我只管名单上的人。非名单所列,请她们按规矩寻对牌夫人,排队等候。”
嬷嬷压低声音:“贺国侯夫人……另有小礼单赠予姑娘您。”
今日暗赠和子私礼者不在少数。和子无奈叹息:“嬷嬷,我说过多次,若赠我之物,不必件件回禀。让她们寻青儿姑娘登记造册便是。”仅半日,她名下所收私礼已逾二十件,陶夫人、刘夫人等更是出手阔绰。
夜色渐浓,沈府朱门紧闭,谢绝外客。
正院大厅内,二十余张桌案已摆开,尚有空隙。车和子与孙灵儿同席。灵儿较和子更为忙碌,此刻仍在处理庶务。和子腹中饥鸣如鼓,见满桌珍馐,忍不住偷尝了两箸。幸而众人未至。
灵儿匆匆入席,见和子嘴角微油,揶揄道:“开席尚早,夫人那头至少还需半个时辰。不知是哪只馋猫先动了筷子?”和子面颊微红,不敢再动。
女眷们陆续入座,杨夫人姗姗来迟。她自清晨起便应酬各方贺客,忙得滴水未进,疲惫不堪。
沈凯之见妻子落座,示意开席。他笑问:“不是让你只应酬三品以上命妇么?”
杨夫人揉着额角:“我只见了三品以上。三品以下,已按名单分派给各位妹妹,连和子都分担了五品之数。五品以下,皆由押班嬷嬷们料理。府中二三十人,哪个得闲?若非女儿前来帮衬,妾身此刻怕还脱不开身。”她环顾四周,“女儿尚在陪几位王妃叙话,稍后唤她一同用膳。”
“她已是王妃之尊,岂能这般仓促用膳?”沈凯之摆手,“今日乃家宴,不讲虚礼,自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便好。”言语间,已视嫁出的女儿为外人。
杨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沈凯之又道:“夫人莫忧女儿饿着。我已命人在长园备下膳食,让她去那里用膳。”长园,便是沈府专为沈舍那归宁所辟的华美园囿。
府中各处帮忙的各府亲随,亦已饥肠辘辘。沈家虽未设宴款待,亦在别院备下简餐,供其果腹。
石将军饿得腿软,然见四大王魏王韩柱端坐不动,亦不敢先动筷。
韩柱心知妻子定在长园用膳,自己不便同往,正欲随石将军去别院,忽见沈舍那自府内走出,面色清冷。
“韩柱,”她声音淡漠,“府中可有吃食?”
韩柱一怔,妻子竟似被“请”了出来?忙赔笑:“外头粗食,怎比得上府中珍馐?”他欲扶妻子登车,然多年谨小慎微已成习惯,终是翻身上马,与车驾保持距离。途中,他急遣快马回府,叮嘱爱妾玉媛备下舍那爱吃的清淡小食,若需煮面,务必等他们回府再下。
众人见韩柱携舍那离席,亦纷纷告辞。沈家旋即广发请柬。得柬者欣喜若狂,未得者扼腕叹息,只恨未能攀附上这棵参天大树。
魏王府中,何玉媛见韩柱来信,心道:“韩柱又闯了什么祸,惹恼了舍那?”她亲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点心,守在厨房等候。
岂料韩柱冲入厨房,拉住玉媛:“快去瞧瞧舍那!她……她……”
玉媛挑眉:“你又如何开罪了四王妃?”
韩柱苦思冥想,自认今日言行无差,除非……三日前私会花见羞之事败露?可此等小事,何至于此?
玉媛见他语塞,递过一张请柬:“沈家送来的,你先去应付。”说罢,径直走向舍那卧房。
卧房轩敞,陈设却异常素简,毫无王妃气派。
沈舍那闻门响,警觉抬头,见是玉媛,方卸下防备,低语:“玉媛陪我片刻。”
次日清晨,魏王府内。
妆台前,侍女们屏息凝神,为沈舍那描眉点唇,敷粉簪花。昨日的阴霾仿佛从未存在,镜中依旧是那位仪态万方、威仪自生的沈家大女公子、尊贵的四王妃殿下。她未着象征正一品尊荣的青色礼服——反显刻意最终择一身浅红云纹大袖衫,内衬符合规制的宫装绫裙,清雅不失贵气。
妆毕,沈舍那行至偏殿。玉媛尚在梳妆,发髻间珠翠累累,压得她脖颈微垂。嬷嬷们捧着妆匣,请她再添几件首饰。
“何孺人,您瞧这枝点翠步摇可好?”
玉媛唇瓣紧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嬷嬷见她迟迟不选,转向沈舍那:“王妃,您看……”
沈舍那径直上前,抬手便从玉媛发间拔下三支最沉的金簪玉钗,掷回妆匣:“够了!”
嬷嬷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王妃尚可称素雅,孺人若也这般简素,岂不惹人笑话?然未及开口,已被沈舍那冷眼屏退。
殿内只剩二人。沈舍那凝视玉媛:“今日……你可愿同去?”
玉媛对那群同父异母的姐妹,本无多少情分。但若不去,只怕会给舍那平添麻烦。她垂下眼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府门前,车马喧阗,冠盖云集。
内宅深处,何招儿亦被这鼎沸人声惊扰。刚用罢早膳,王押班便来传话:“何夫人,各王府的何孺人已至清园,正候着您呢。”
南陈亡国,公主们被赐予诸王为妾,皆封“孺人”。为示区分,皆冠以王府之名——雍王府何孺人、魏王府何孺人……
何招儿在南陈仅为县主,身份低于诸公主。然今时不同往日,沈家势焰熏天,诸王皆欲攀附,遂命公主们前来拜会这位沈家妾室。
何招儿只得换上五品孺人礼服,前去面见这群既熟悉又陌生的“亲人”。
步入清园水榭,两位年纪最小的公主——安和与定平——已在亭中。见何招儿来,慌忙起身行礼。
何招儿还礼,声音微涩:“安和、定平……两位妹妹……可还安好?”
安和公主闻听旧名,眼圈倏地红了:“姐姐……我已不叫安和了……”她声音哽咽,“雍王府内,章孺人说此名不合时宜……赐名‘笙娥’。姐姐日后……唤我笙娥便是。”
这“赐名”背后,是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