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千万莫步我们的后尘……”
门内。
“月儿弯弯照九州……”
歌声再度响起,泪水无声地打湿了身下冰冷的稻草。
白日里杀子未哭,鞭笞之下未哭,毁容之时亦未落泪的钱琼瑛,此刻,泪水决堤。
车和子被押回居所,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窦氏那穿透门板的低语,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头。她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彻夜未眠。窦氏与钱姐姐额角那狰狞的刺青,在黑暗中反复浮现。那句“百年苦乐由他人”的叹息,第一次让她如此真切地触摸到,那笼罩在她们所有女子命运之上的、沉重如铁的枷锁。
次日,沈浩伤势未愈,杨夫人唤车和子前去陪伴。
车和子心系钱琼瑛,郁郁寡欢,反倒成了沈浩笨拙地宽慰她。他已明了父亲那番话的深意——他与和子,终是并不合适的两人。此刻,他只贪恋这山庄岁月里,最后一段青梅竹马的温存。
沈浩的院落门庭若市。各府慰问的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仆役络绎不绝。石义真亦携两匣精致的江南细点登门。他虽未亲历沈浩受鞭笞的始末,但沈家刻意散播的流言早已甚嚣尘上:钱夫人早有奸夫,趁沈家山庄小住,与之私通,恰被沈浩撞破。钱氏反诬沈浩轻薄,激怒沈凯之鞭子。奸夫慌乱中害死婴孩,被沈凯之当场诛杀,钱氏则被幽禁。
这香艳又耸动的传闻,真伪无人深究,唯一点做实:沈浩受难,皆因钱琼瑛!
石义真对此幸灾乐祸。他家送入沈府的婢女钱琼瑛,曾仗着姿色给他母亲添堵。如今倒台,岂不快哉?他正有一桩“趣事”要讲与沈浩听。
踏入沈浩房中,见他已能下地,石义真放下心来。目光瞥见沈浩身侧坐着一位清丽少女,石义真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阿浩!金屋藏娇啊!想让美人开怀?为兄有良方!”他指着车和子,语带轻佻,“说说你府上那姓钱的贱婢的‘秘事’,定能助兴!”
沈浩大惊失色!那少女正是和子!石义真不知她与钱琼瑛情同姐妹!
未及阻拦,石义真已对和子挤眉弄眼:“小娘子可想听?”
车和子面如寒霜:“洗耳恭听。”
石义真眉飞色舞:“阿浩可知?当年我爹听闻那贱婢有孕,吓得几晚睡不着!逼着我娘日日给她送礼赔笑!整日跟我娘唉声叹气,懊悔把这‘婊子’送给了沈家!”
“我就奇了,她本该感恩戴德才对?追问下才知……”他压低声音,带着下流的兴奋,“这贱婢在建康城破时,可有一番‘奇遇’!”
“一个中等人家的小姐,国破家亡,祖父殉国,父兄跑没影儿了,仆从也散了!偏偏生得有几分颜色……落到我爹手下一个粗鄙军汉手里!”
“这般美人儿,本该进献我爹……可那军汉是个没见识的夯货!见她第一眼,魂都飞了!哪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给……”石义真猥琐地搓着手,“办喽!”
“听说那婊子拼死反抗!若非瞧着新鲜,那军汉早一刀结果了她!黄花大闺女啊……”
车和子瞳孔骤缩!
石义真见她脸色微变,误以为听得入迷,呷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炫耀和恶意:
“浩弟,这事我只告诉你,可别让你爹知道。光是这般,我爹倒也不至于寝食难安……”
“其实那贱人……我爹也尝过鲜……落到我爹手里时,她学乖了,不反抗了,可惜太能哭……哭得我爹晦气!后来她又寻死觅活……我爹嫌烦,干脆把她当成‘添头’,打包塞给了沈将军。谁承想,这贱婢福薄命薄,不识抬举,竟惹出泼天大祸!”石义真舔着嘴唇,语气恶毒,“依我看,当初就该把这婊子丢进军妓营……”
“哈哈哈哈……”石义真的狂笑声在屋内回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石义真懵了!捂着脸,看向沈浩:“阿浩!你的丫头怎么打人?!”
回答他的是暴风骤雨般的耳光!
“啪!啪!啪!啪!”
车和子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小老虎,手掌通红也不停歇!
沈浩想拉住她,却被她眼中骇人的煞气震慑,动弹不得。
“住手!”杨夫人与沈凯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石义真那些污言秽语,被听得真真切切。石义真瞬间面如死灰——他惧的不是讲述钱琼瑛的遭遇,而是怕自己老子也“尝鲜”的事被沈凯之知晓!
“石大公子,”杨夫人声音森寒,“天色已晚,请回府吧。往后,浩儿当结交正人,莫要与这等轻狂之徒往来。”她挥手命人将瘫软的石义真架了出去。
车和子停了手,白皙的掌面已红肿不堪。
“跪下!”沈凯之的怒喝如雷霆炸响。
车和子走到院中灼热的日光下,背脊挺直,面无表情地跪倒听罚。
沈浩试图求情:“父亲,和子她……只是一时激愤……”
沈凯之看着车和子挺直的脊背、那副虽跪犹倔的神态,陡然想起前日钱琼瑛的忤逆!新仇旧恨轰然点燃了他眸中暴戾的火焰!
正在此时,下人匆忙来报:“将军!朝廷急报!”
沈凯之不耐道:“何事?”
“安……安享侯……薨了!”
安享侯,即南陈末帝。
“区区小事!”沈凯之盛怒难平。
杨夫人见和子依旧倔强,忙打圆场:“和子尚在孝中,听闻不堪入耳之事……难免失态……”她转向车和子,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好意”,“你明日便随我回城。你到张家的山庄,前去见一下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