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夫人见车和子终于被寻回,如获救星,亲自将她拉入内室,愁容满面:“我与舍那嘴皮子都磨破了,这孽障就是不肯吃药!”她转向锦帐,“浩儿,和子来了!”
帐内哭声骤停。沈浩听闻和子到来,羞于让她瞧见自己狼狈模样,竟将整个身子缩进锦被,裹得严严实实。
“弟弟莫闹了,”沈舍那无奈轻拍被团,“你要见的和子,母亲请来了。”
杨夫人将和子拉到榻前,低语恳求:“好和子,就当是妹妹哄哥哥,好歹让他把药喝了。”
被中传来压抑的呜咽,哭声断断续续。
这哭声惹得车和子心头火起!她猛地伸手,一把掀开锦被!
“真想死?”她声音清冷,目光如炬,“那便从这暖窝里爬出来!朝那青石墙撞去!没人拦你!”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众人愕然望向这语出惊人的少女!
沈浩被这当头棒喝震住,哭声戛然而止,只呆呆望着她。
车和子毫不理会众人目光,甩开手中锦被,端起案上温热的药盏:“若不想死,就乖乖喝药!少作寻死觅活之态!”话音未落,她已捏住沈浩下颌,不由分说将那苦涩药汁灌了下去!
“咳咳咳……”沈浩猝不及防,呛咳连连。
“药已服下,”车和子放下空盏,语气平淡,“我告退了。”
她心系道观中的钱琼瑛,盘算着如何趁夜脱身。刚转身欲走,却撞见沈凯之踏入屋内!
沈凯之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车和子衣衫上未干的雨渍,以及……那几点难以洗净的暗红血迹!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幽幽钻入他鼻息——是她!她找到了媚奴!
一股愠怒在他眼底凝聚。
未等车和子反应,沈浩已瑟缩着抢先告饶:“爹……孩儿知错了……再不胡言乱语……”
车和子屈膝行礼:“将军,公子已认错,奴告退。”
沈凯之眼神微眯,对王押班令道:“带和子姑娘去用膳。膳毕……暂留她在此。”
车和子心下一沉——这是变相的软禁!她被王押班“请”了出去。
沈浩忧心和子触怒父亲,急道:“爹……和子她……”
“她性子向来如此……”
沈凯之瞥了儿子一眼,心中了然。这般鲜活、倔强的少女,若他是少年,亦会心动。但沈浩尚不知,沈家百年煊赫,权势高于一切。他沉声道:“浩儿,你即将尚主,贵为驸马,当有驸马的威仪气度!”
“遇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沈浩垂首,默然受教。
“该吃药时吃药,该用膳时用膳,”沈凯之语气稍缓,“莫再作此等小儿女态。”这话看似训子,落在杨夫人耳中,却已是丈夫的让步与服软。
杨夫人冷笑:“若非你狠心鞭笞,浩儿岂会受此苦楚?又怎会委屈至此?”
沈凯之并未动怒,只道:“夫人,移步侧厅,有事相商。”
侧厅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
杨夫人满腔悲愤:“浩儿伤成这样,你可满意了?若非舍那及时夺鞭,和子从旁劝说……”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只怕……只怕我今日便要没了这个儿子!”
“夫人的儿子尚在,”沈凯之声音低沉,带着深沉的痛楚,“我的儿子……却是真真切切地没了……”丧子之痛如潮水般再度袭来。
“她没死。”沈凯之忽道。已有探子回报钱琼瑛踪迹。
杨夫人嗤笑:“没死又如何?打发几个粗使婆子处置了便是!”在她眼中,钱琼瑛性命贱如草芥,何况她伤害了自己的儿子!
“是和子救了她。”沈凯之补充。
杨夫人眼神更冷:“杀人偿命!何况她杀的是你的骨血,沈家血脉!你会放过她?”
“放不下……”沈凯之声音冰冷。以他性子,定要钱琼瑛血债血偿!可……一想到她那双一心求死的冰冷眼眸……
“杀了她,岂非成全了她?”沈凯之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恨意。他不要她死得痛快!他要她生不如死!碾碎她最珍视的一切!“这些年,府中对女子太过宽纵!今夜召集所有女眷,让她们亲眼看一看,违逆我沈凯之的下场!”
窗外,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崔王妃倚在窗边,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
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拢住。韩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如何笃定……凶手便是钱夫人?万一……不是呢?”他听完山庄风波,仍觉妻子行事过于大胆。
崔王妃的手被丈夫焐暖,轻声道:“车和子与钱夫人、沈浩,谁更亲近?”
“连她都不信沈浩是凶手,那真凶……只能是那个最不可能的人。况且,真正有机会下手而不被察觉的,唯有钱夫人。”
“这些内宅阴私……我自幼便见得多了。”崔王妃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幼时便见过父亲的妾室为争宠,不惜故意让亲生孩儿染病。“起初,我只知沈公子非凶手。至于钱夫人是否真杀了亲儿……直到我瞥见那把藏于枕下的匕首,才确信无疑。”
“钱夫人或许爱子,但她对丈夫的恨意远胜一切。”
韩桢将她揽入怀中,叹道:“幸而你是我妻,否则,这世间能与你匹敌者,怕是不多。”
崔王妃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软:“我不愿我的孩儿如我这般,早早便识尽人心鬼蜗。我更羡慕舍那能在众人面前,那般掷地有声”她羡慕沈舍那的锋芒毕露,敢在千军万马前直斥方遒。
韩桢感受到妻子深藏的落寞,温言道:“你比舍那强得多她拥有的固然耀眼,但她所缺失的你已尽有。”
崔王妃闻言,眼中那抹柔软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冷静的光泽:“此番我们助了杨夫人一个大忙,她定会记下这份人情。日后在沈家于我们更为有利。”
韩桢若有所思:“钱夫人家的旧案,我倒是颇有兴趣。”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让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他心中暗忖,或许该寻机南下,探一探那桩尘封的“钱家谋反案”的真相。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望着窗外那场似乎永无止息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