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如同一个佛劫般漫长。
车和子死死守在紧闭的门扉外,寸步不离。门内那令人心悸的鞭笞声终于渐渐停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大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车和子慌忙闪身躲入墙角阴影。
两名粗壮的婆子吃力地抬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走了出来。麻袋底部,深褐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出,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车和子瞳孔骤缩——袋子里装的是人!
婆子们步履沉重,低声交谈:
“将军这次是真动了肝火!鞭子都抽断了半截,连虎口都震裂了……”
“那贱骨头也真够硬气!鞭鞭见血,愣是没吭一声!”
“夫人也够狠心,就冷眼看着……不过也难怪,谁让她诬陷大公子呢?”
一个婆子掂了掂麻袋,疑惑道:“还有气儿吗?命可真大!不过扔到那荒山野岭,也活不过今晚了……”
沈凯之竟将血肉模糊的钱琼瑛,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出了山庄!
车和子屏住呼吸,悄悄尾随。婆子们将麻袋拖到山庄外一片乱葬岗般的野林深处,随手一抛,便匆匆离去。
车和子疯了一般扑过去,颤抖着解开麻袋。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几乎窒息!
钱琼瑛蜷缩在袋中,浑身浸透鲜血,衣衫碎裂,皮肉翻卷,几乎不成人形!
车和子伸出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
“还活着……钱姐姐还活着!”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绝地!
乌云压顶,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
车和子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钱琼瑛从麻袋中拖出,背到自己的背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钱琼瑛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她踉跄着,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就在她力竭倒地之际,一辆空置的牛车如同神迹般出现在雨幕中!
车和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钱琼瑛安置在牛车上。她驾着牛车,在茫茫雨夜中漫无目的地奔逃。
去哪里?哪里能容下她们?
沈家的势力无处不在!山庄附近的农庄不能去,她的居所更是死地!
绝望之际,牛车竟缓缓停在密林深处一座废弃的道观前。断壁残垣,蛛网密布,腐朽的木梁在风雨中呻吟。但对车和子而言,这破败的庙宇,已是绝望中的唯一庇护所。
“钱姐姐……我们有地方了……”车和子对着昏迷的钱琼瑛低语,再次背起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道观内并非空无一人。
何招儿正跪在堂前,对着跳跃的火盆焚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为亡魂超度。火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骤然见到浑身是血的车和子背着同样血污的钱琼瑛闯入,她惊得手中的纸钱都掉落在地!何招儿压下惊骇,忙唤柳儿一同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钱琼瑛抬到后堂唯一还算干净的禅房草榻上。车和子三言两语,将山庄内那场血腥变故道出,末了,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何夫人,我不求您援手,只求您看在同是南人的份上……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何招儿看着榻上气息奄奄、遍体鳞伤的钱琼瑛,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她默默点头,命柳儿取来自己仅有的干净被褥,小心替钱琼瑛盖上。
屋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冲刷干净。
车和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紧紧锁在钱琼瑛苍白如纸的脸上。
“何夫人……”车和子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能否……借我些银钱?”她已下定决心,要带着钱姐姐逃离这地狱深渊!哪怕前路渺茫,九死一生!
何招儿还未答话,柳儿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沈家的人……找来了!说是杨夫人派人四处寻找车姑娘!”
何招儿脸色煞白:“可……可曾提及这里?”
柳儿摇头:“只说要找车姑娘,还有失踪的钱夫人!”
原来,那两个婆子回庄复命,坚称已将只剩一口气的钱琼瑛弃于荒野,必死无疑。杨夫人为求稳妥,命她们再去确认尸首。岂料两人重返乱林,竟发现麻袋空空!吓得魂飞魄散,只道是尸变!沈凯之震怒,下令山庄内外掘地三尺,也要将钱琼瑛的“尸首”寻回!
车和子心念电转,若让沈家人搜到这破道馆……她当机立断:“柳儿,就说我在这里!”她紧握何招儿的手,“姐姐,钱姐姐……就托付给您了!”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迎了出去。
“你们是找我?”车和子站在道观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沈家下人一见她,如获至宝:“车姑娘!可算找到您了!大公子闹得厉害,非要见您!夫人急坏了!”
车和子心中稍定——看来对方只知寻她,尚未疑心此处。她顺从地跟着下人返回山庄。
山庄内,沈浩的院落灯火通明。
沈浩的伤并不致命,但巨大的冤屈和皮肉之苦让他彻底崩溃。他拒绝喝药,哭闹不止,甚至以头撞墙,扬言寻死。杨夫人和沈舍那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车和子。
车和子被径直带到沈浩卧房外厅。沈凯之独自坐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尚未散尽的戾气。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车和子湿透的衣衫,最终落在她衣襟上那几点难以洗净的暗红血迹上!
一股极淡、却逃不过他鼻息的血腥味,幽幽飘来。
沈凯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车和子身上——她找到了媚奴!
“我不吃——!”
“杀了我罢!”
“一头撞死干净!省得碍了老爹的眼!”
沈浩的哭嚎嘶喊穿透门扉,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