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谧无声,唯余窗外鸟鸣。婴儿的摇篮置于外间,仅以一道珠帘与钱琼瑛安寝的内室相隔。想是仆妇恐扰夫人清梦,皆屏息侍立门外。
这倒给了和子机会。
她蹑足至摇篮边,目光急扫——却不见沈浩所说的玉佩!
“那小子……藏哪儿去了?”和子心焦,“玉佩不除,终是祸患。”她俯身细看,忽觉不妥:“这些下人……怎将小儿的头脸都蒙在被中?岂不闷坏?”
她轻叹,伸手欲将被角掖好。
指尖触及襁褓的刹那,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
摇篮中,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竟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
和子心头狂跳,强自镇定:“许是……着了风寒?”
然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驱使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触婴儿的脸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如同触碰一块深秋的寒石!
“不……不会的……”和子脑中嗡鸣,几乎窒息。她屏住呼吸,将颤抖的食指缓缓探向婴儿小巧的鼻端……
没有!
一丝气息也无!
“啊——!”一声凄厉短促的惊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迸出!
珠帘“哗啦”一声急响!
钱琼瑛自内室疾步而出,睡意未消的脸上带着一丝惊疑:“和子?何事惊惶?”她目光触及摇篮,又见和子满面泪痕、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声音陡然变得飘忽而尖锐:
“瀚儿……他……怎么了?!”
“和子——!”沈浩被那声凄厉尖叫惊得魂飞魄散!他不顾仆妇阻拦,猛地撞开钱琼瑛的闺房门扉!
只见车和子瘫坐在地,泪水决堤,哭得撕心裂肺。而钱琼瑛,却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抱着襁褓中的幼子,一动不动。
沈浩的目光落在母亲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心悸。钱琼瑛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口中哼着那支江南小调,声音飘忽如烟: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散在他州……
怀中的婴儿,依旧毫无声息。
乳母匆匆进屋,见小公子竟不哭不闹,心头咯噔一下。她小心翼翼地从钱琼瑛僵硬的手臂中接过襁褓,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小脸,骤然色变!她颤抖着将手指探向婴儿鼻下——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死寂!“没……没气了!小公子……没气了!”
“不可能!”钱琼瑛猛地抬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怀中,仿佛在质问那无声的婴孩,“你刚才……明明还在哭闹……怎么……”她茫然地转向哭得几乎昏厥的车和子,声音干涩,却还是那般温柔道:“和子……别哭了……瀚儿只是……睡着了……”
大夫被急召而来,指尖搭上婴儿细弱的脖颈,片刻后,沉重地摇了摇头:“夫人……节哀……”
“不——!”钱琼瑛如遭雷击,死死抓住大夫的衣袖,声音凄厉欲绝,“他午睡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你骗我!他定是睡着了!”
绝望的哀嚎在室内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
未几,沈凯之、杨夫人等人闻讯赶来,屋内瞬间挤满了人。女眷们围着失魂落魄的钱琼瑛,安慰她。钱琼瑛只是紧紧抱着那冰冷的小身体,喃喃自语:“我的儿……只是睡着了……”
沈凯之沉默地立在阴影里,面庞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上午还鲜活的生命,此刻已成冰冷的尸骸。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悲痛欲绝的钱琼瑛、哭肿双眼的车和子、以及……他那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长子沈浩。
“婴儿如何死的?”沈凯之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
大夫冷汗涔涔,再次仔细检查婴儿脖颈,脸色骤变,“噗通”跪倒在地:“将军……小公子……非是暴毙……是……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谁——?!”沈凯之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谁敢杀我儿?!”
钱琼瑛院中的仆妇们齐刷刷跪倒一片,瑟瑟发抖:“夫人午睡时,我等皆守在门外,寸步未离……”
“院外有护卫把守,外人绝难进入……”
“午后……午后只有车姑娘在院中……还有……沈大公子、顾四公子……”
矛头瞬间指向沈浩!
沈凯之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长子。杨夫人心头一紧,忙道:“瀚儿何时……去的?”
“约……约莫一个时辰前。”大夫颤声回答。
杨夫人立刻转向沈凯之,语气斩钉截铁:“午时起,我便命和子盯着浩儿在院中罚跪!和子,你可曾一刻离开浩儿身边?”她目光灼灼,紧盯车和子。
车和子泪眼婆娑,努力回忆。她确实一直盯着沈浩……除了……去冯嬷嬷处借伞那片刻功夫!
冯嬷嬷也慌忙证实:“车姑娘……确曾离开片刻寻伞……”
“奴婢……奴婢看见大公子……”一个门槛外的小侍女抖如筛糠,说道,“在夫人窗下……鬼鬼祟祟……不知……不知做什么……”话未说完,她已瘫软在地。
“奴婢也看见了!”
“就在车姑娘离开那会儿!”
其他侍女也纷纷低声附和。沈浩在钱琼瑛院外徘徊的身影,早被多人窥见,只是畏惧其身份,无人敢言。
“大公子……”钱琼瑛缓缓抬起头,目光直刺沈浩,“你为何……进我的屋子?”
沈浩被千夫所指,巨大的冤屈和恐惧堵在胸口,他紧咬嘴唇,倔强地不发一言。
“浩儿!”沈凯之厉声喝问,“你到底有没有进过这屋子?!说!”
面对父亲雷霆般的逼问,沈浩艰难地点了点头:“我……我是进去过……可我进去时……那孩子明明……睡得好好的!我没碰他!我没碰!”
“那你为何进去?!”沈凯之的声音冰冷刺骨。
沈浩脸色惨白,那个荒诞的理由——为偷看钱琼瑛枕边是否真有和子所说的玉佩——此刻如何说得出口?他死死咬着唇,任凭屈辱的泪水滑落,却依旧沉默。
寂静无声。
这沉默,在沈凯之眼中,便是无可辩驳的认罪!
失望!滔天的失望!他倾注心血最多的长子,竟成了弑杀亲弟的孽子!
“孽障——!”沈凯之目眦欲裂,暴怒的火焰瞬间吞噬理智!他随手拿起蟒鞭,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沈浩!
“老夫今日便打死你这逆子!为瀚儿偿命!”
鞭影如毒蛇狂舞,血肉横飞!沈浩被打得满地翻滚,衣衫碎裂,皮开肉绽,凄厉的哭嚎声混杂着委屈与剧痛。
“你要杀我儿,先杀了我!”杨夫人尖叫着扑到沈浩身上,死死抓住染血的鞭梢!
“我就当从未生过这畜生!”沈凯之状若疯虎,竟真欲当场毙杀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