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瀚百日宴那日
天才蒙蒙亮,和子就被“三个彩”(彩云、彩霞、彩华)早早唤醒,催促她一同盛装赴宴。迷蒙中和子正欲起身,彩云忽地想起,懊恼道:“哎呀!忘了姑娘尚在孝中,不便华丽装扮!”
得了这话,和子如蒙大赦,立刻就想钻回被衾。可转念想到今日钱姐姐亦在席间,那点困意便倏忽消散了。她也不再多睡,自顾用了早膳,支着下巴看三彩互相描画妆容、簪钗戴钏,笑语不断。
待到三个彩精心妆扮完毕,已是开宴在即。和子携她们来到沈家山庄的花园。原本这盛大的百日宴设在半部堂中堂,无奈宾客盈门,这才移至开阔的花园之中。
园中繁花似锦,宾客云集,仆役穿梭如织,管弦隐隐。
和子一行人几乎是被熙攘的人潮推搡着,才挤到了靠近首席的四座相连席位。案几之上,玉盏金盘盛满了美馔佳果、时令鲜果。甫一落座,彩霞便笑赞道:“今日若非沾了和子的光,咱们哪能抢到这般好位置!”
和子抬眸略看,这席位视野极佳,主位情形可尽收眼底。
主位自然是为沈凯之所设,此刻仍空着。主位左右各设一席,左席上,杨夫人已然优雅端坐。和子目光落在那空悬的右席上,心道:“这位置该是阿浩的吧……他定是不快见幼弟百日风光,才迟迟不来。”正思忖间,只见钱琼瑛被一众侍女簇拥而来,仪仗赫赫,径自在右首尊位落座。
和子凝望着钱琼瑛。她今日盛装,宛如明珠耀世,尽显宠眷殊荣。青丝间斜插一对赤金镶宝长簪,光华灼灼;皓腕上一对金钏铿锵;玉颈处垂落的西域金链,累累珠玉,件件都足以购下山庄庭院。妆容更是精致入微,黛眉轻扫,樱唇点绛,将本就惊人的美貌衬得恍若神妃仙子,艳压群芳。身后,乳母怀抱百日婴孩沈瀚。
钱琼瑛刚一坐定,便见有夫人离了杨夫人那边,趋步凑到她席前。首当其冲的便是石夫人。她面上堆起虚浮的笑意,眼底却难掩异色:“姐姐能有今日这般风光体面,可莫忘了当初是谁家为你引荐的。”说着,便将一份大红礼单奉上。
钱琼瑛并未伸手去接,只端坐不动,声音平静却清晰:“石夫人此言,倒是失了礼数。宾客若赠礼于沈家女眷,理当先呈交夫人过目才是。”此言如同利刺,登时将石夫人架在火炉上烤灼,当众失礼于杨夫人之前,何等尴尬。
杨夫人见状,面上温婉依旧,语气淡然解围道:“若有夫人赠媚奴物件,她若喜欢,收下便是;若不喜,赏了底下人就是。”轻飘飘一句话,既显出大度,又点明尊卑主次。
见石夫人碰壁,顾夫人便学了乖。她依着礼数,先将自家贺礼名帖恭敬呈递于杨夫人案前,待杨夫人首肯,才小心转呈给钱琼瑛,赔笑道:“钱夫人身在侯门,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想着夫人出身江南水乡,这单子上有百匹云锦,料子还过得去,给夫人做几身秋衣倒也合宜。”这云锦曾是前朝陈室御供,名贵异常,如今织造虽归了大周,其精品却多流入南征诸位大将囊中。
钱琼瑛依着规矩,示意身旁侍女收下礼单。她整个人端坐如仪,美艳绝伦却面无表情,像一尊精心妆点的玉雕,对周遭捧奉喧嚷仿佛置身事外。
顾夫人奉礼告退,与神情狼狈的石夫人并肩时,不禁低声怨怼:“我们几家陆陆续续也送过多少美姬进府,竟没一个能入沈将军眼的!到底还是你石夫人有眼光,觅得这一位心头好……”话虽如此,顾夫人看向钱琼瑛的目光深处却是掩不住的惶恐:其夫才斩杀此女父兄,其女便宠冠后宅,福祸难测!然她瞥见石夫人脸色比自己还要灰败几分,心内才稍觉平衡。两人各怀心思,讪讪归席。
待到宾客齐至,主角沈凯之这才姗姗登场。他步履生风,未及落座,便两步跨至乳母跟前,一把“夺”过襁褓中的沈瀚。随即在满园宾客注视下,竟将啼哭的幼子高高举过头顶!
幼童受惊,哇哇大哭,声震花苑!
那哭声嘹亮异常,席间众人无不听闻。沈凯之脸上却漾开极为满意自豪的笑容,浑不在意儿子的惊恐,将犹自啼哭的小儿塞回钱琼瑛怀抱。说来也奇,一入母亲温香怀抱,瀚儿登时止住哭声,沉沉睡去。
沈凯之这一番举动,用意昭然:他向在场所有人夸耀幼子的康健与活力!席上宾客皆是人精,岂能不懂?立时便有赞颂之声四起:
“小公子啼声洪亮,中气十足,日后长大了,定是驰骋沙场的将帅之才啊!”
“正是,正是!虎父焉有犬子?沈将军的公子,自然也是顶天立地的将军!”
“身体如此健壮,可见福泽深厚!” ……奉承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片喧腾喜气之中,却有一人格格不入——沈浩。他面色阴沉如铁,眉宇间尽是不耐与厌弃,手中金樽几乎被捏得变形。
“区区庶子,竟摆出这般阵仗!”他心中愤懑难平。
杨夫人曾屡次劝解:此子终是你手足,日后或可倚仗;况其非嫡非长,于你地位无碍。可沈浩心中那点妒火,岂是言语能熄?眼见父亲将幼弟视若珍宝,向众人炫耀,宾客又无不谄媚逢迎,他胸中那团邪火便越烧越旺,几乎要破腔而出!
顾孝同见状,凑近低笑:“沈兄何必与一庶子置气?似我等这般门第,谁家没几个庶出的兄弟?你若厌他,日后自有千百种法子‘教导’,何须急在一时?”
沈浩自幼独享尊荣,何曾有过这般“教导”庶弟的城府?他目光扫过钱琼瑛,见她一身华服珠翠,竟比母亲杨夫人还要耀眼几分,更与父亲分坐主位两侧,俨然平起平坐之势!此情此景,直如毒刺扎心,令他怒火中烧。
此时,顾夫人正殷勤地为钱琼瑛布菜斟酒,姿态谦卑。石义真瞥见,忍不住嗤笑低语:“不过是我家当年赠予沈府的一个婢子罢了,顾夫人倒真把她当成了夫人!”
“放肆!”石父闻声,厉声呵斥,“不长进的东西,还不退下!”
石义真撇撇嘴,临走前对沈浩悄声道:“改日寻你,说些趣事,定叫你开怀。”
石义真离去,席间只剩顾孝同与沈浩。沈浩见母亲对钱琼瑛如此低声下气,愈发不忿,恨声道:“不过是个乱臣贼子的女儿,也配这般风光?”
顾孝同忙扯他衣袖:“沈兄慎言!”
沈浩却似被这句“慎言”点燃,声音陡然拔高:“一个父丧不守孝、身着红妆赴宴的无耻之女!一个乱臣贼子的孽孙!有何风光可言?!”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满园喧哗戛然而止,管弦骤歇,觥筹僵停,无数道目光惊骇地聚焦于沈浩身上。
“浩儿!”沈凯之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如冰,“你方才……在说你弟弟什么?”他本只当长子少年心性,嫉妒幼弟,未料竟口出如此恶毒之言!
沈浩却毫无收敛之意,梗着脖子,将心中郁结尽数吼出:
“我说错了吗?弟弟就是乱臣贼子之后!”
“我说她父丧不守孝,穿红戴金,有何错处?!”
钱琼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强忍着滔天屈辱与丧父之痛,依旧一言不发。
沈浩见她沉默,愈发咄咄逼人:“小娘不说话,便是认了!”
“浩儿!退下!”杨夫人见势不妙,唯恐儿子彻底激怒丈夫,厉声呵斥,“即刻回我房中思过!”
沈浩见母亲竟维护钱琼瑛,怒火更炽:“母亲!她不过是你院中一个浣足婢女!昔日对你躬身侍奉的模样,儿子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怎就充作夫人了?!”
他指着钱琼瑛,字字如刀:
“母亲您是开国公嫡女,骠骑大将军的外孙女!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父死不守孝的无耻之人!”
“她生的孩子,是谋逆罪人的孽孙!”
“我凭什么要与这样的东西称兄道弟?!”
“这样的孽种……就不该出生!”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震彻全场!
沈凯之盛怒之下,一掌狠狠掴在沈浩脸上!力道之大,直将少年打得踉跄几步,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一枚金戒更是在他颧骨处划出一道血痕!
“向你弟弟……赔罪!”沈凯之声音森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浩捂着脸,眼中含泪,却倔强地嘶吼:“凭什么?!让我给一个乱臣贼子的孽孙赔罪?!”
沈凯之目眦欲裂,抬手欲再打!
“浩儿!”杨夫人疾步上前,挡在父子之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决断,“你即刻到钱夫人院中丹墀下——罚跪!跪到钱夫人满意为止!”
她目光如电,扫向一旁噤若寒蝉的顾孝同:“顾四公子!此事你亦有份!随浩儿一并跪着!”
为防儿子再生事端,她深知唯有请出沈凯之信任之人监看。她看向面色铁青、同沈凯之一样怒不可遏的车和子,沉声道:“王押班!备下锦垫、茶点,让和子在廊下坐着——看着他们二人,好好跪着!”
杨夫人此举,既是平息丈夫雷霆之怒,亦是重重惩戒儿子。而能镇住沈浩、令其不敢造次者,满府上下,除却沈凯之,怕也只有这位与钱琼瑛情同姐妹、此刻同样怒火中烧的车和子了。
筵席草草散去,喧嚣归于沉寂。
晌午时分,天气闷热得令人窒息。钱琼瑛倚在窗边,望着天际低垂的铅云,沉沉压向大地。
怕是要落雨了?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紧接着又是一滴……无声的泪水,竟比酝酿中的雨水更早地倾泻而下。
是为己身飘零?抑或哀悼亡父逝兄?她自己也分不清。
珠帘轻响,她步出内室。摇篮中,瀚儿睡得正酣。她屏退左右,轻轻抱起幼子,低低哼起一首江南故地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
月儿弯弯照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