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家飘散在他州?
歌声幽幽,飘荡在寂静的庭院。
庭院另一侧,车和子背靠锦垫,手中一盏清茶,案上几碟细点。她目光如冰,冷冷扫视着丹墀下那两个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少年——沈浩与顾孝同。
沈浩已跪了半个时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不开口,顾孝同更不敢出声。
“若不肯诚心向钱姐姐赔罪,”车和子声音清冷,“便在此跪上三天三夜!”筵席上沈浩那番恶毒言语,字字如刀,扎得她心口生疼。她打定主意,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抬首间,一片浓重的乌云恰好遮住头顶天光。
又要下雨了么?
和子心头微动。虽恨沈浩口无遮拦,却也怕他被骤雨淋病。她起身向前院寻冯嬷嬷借伞。寻了半晌,只觅得两把旧油纸伞。待她匆匆赶回后院,却见那两人竟已站起,正低声交谈!
“果真是我一离开,你们便偷懒!”车和子声音冷冽如霜。
这话似针般刺中沈浩,他猛地一僵,复又重重跪了下去。顾孝同只得苦着脸跟着跪下。
天色骤然昏暗,铅云密布。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
雨珠无情地打在沈浩身上,他却倔强地挺直脊背,纹丝不动。
忽然,头顶的雨点停了。沈浩茫然抬头,只见一柄油纸伞撑开在他上方,伞下是车和子清冷的面容。
“伞只两把,”和子声音平静无波,“你二人共用一把。”
顾孝同如蒙大赦,忙道:“车大姑娘明鉴!这跪着……如何共撑一伞?”
和子瞥了他们一眼:“那便站起来,共撑。”
“多谢姑娘体恤!”顾孝同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将伞撑向沈浩。
“你自己撑!”沈浩霍然站起,一把夺过和子手中的伞柄。
雨声淅沥,两人同立于一伞之下。
“我好心替你借伞,你倒来夺我的?”和子气恼,转身欲冲入雨中。
沈浩一手撑伞,一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和子……陪我说说话,可好?”
和子用力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恰好立于伞沿垂落的雨帘之外:“说话便说话,离我半步远!”
沈浩依言,两人隔着伞下无形的界限,半步之遥。
他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
“那日父亲设宴,满座叔伯都在夸赞姐姐……连两位大王都束手无策的事,姐姐一个女儿家竟办成了……”
“母亲和父亲总说……你行事的气度,像极了姐姐年少时……”
“可他们……从未这般夸过我……”
话语未尽,泪水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
沈浩哽咽道:“我在筵席上说那些混账话……是嫉妒……我害怕这个弟弟……”
“母亲劝过我许多次,说无论他日后如何,都越不过我去……”
“可我……还是怕……怕他比我强……怕父亲眼里……再没有我……”
车和子心头怒火翻涌,厉声质问:“那你可曾思量过,筵席上那字字句句,是如何剜钱姐姐的心?!”
“我尚有资格为母守孝,身着素衣!钱姐姐呢?她可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你可曾想过,钱姐姐她……究竟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亡了国!没了家!如今连父兄也……”
“最要紧的是——”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绝不相信!钱姐姐的父亲……会谋反!”
顾孝同被车和子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车和子目光如炬,转向沈浩:“阿浩,你家府库之中,可曾存有昔日与旧陈往来的信函?”
顾孝同如遭雷击,失声惊呼:“车大姑娘!慎言!此等污蔑沈家之言……”
沈浩垂首,嘴唇翕动,却不知如何作答。
车和子神色淡然,自问自答:“我替你答了。若我车家昔日被抄,何止能搜出通周的书信?便是与殷朝往来的密函,怕也寻得出来!”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
“一纸书信,能证何事?”
“端看其上……写了什么!”
顾孝同彻底失语,望向车和子的眼神充满惊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车大姑娘……不,车女公子……真乃……真乃……”
沈浩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苦涩:“我……远不及和子……”
车和子眉头微蹙:“你比不比得上我,与我何干?”
沈浩低声嗫嚅:“多谢……和子肯与我说这许多话。”
见他似有悔意,车和子语气稍缓:“不必谢我。待钱姐姐醒来,你诚心向她与幼弟赔罪。将军……或可既往不咎。”
沈浩却只在意父亲,迟疑道:“我若向她赔罪……父亲……真能原谅我?”
车和子颔首:“将军……是个讲理的父亲。”
骤雨初歇,乌云散尽,天光乍现,园中草木浸润水汽,焕然一新。
沈浩忽对车和子躬身一揖:“方才……对不住。”
车和子微怔:“何出此言?”
沈浩声音艰涩:“趁你不在……我……我将一枚男子的玉佩……塞进了钱夫人幼子的摇篮里……想……想……”
“想污她清白,指她与外男有染?”车和子眸光一寒,指尖在沈浩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钱姐姐的闺房岂是等闲可入?门外更有重重护卫!此事若露,头一个被疑的——便是你!”她目光转向顾孝同,“还有你!”
顾孝同吓得魂飞魄散,扬手便给自己一记耳光:“女公子明鉴!求女公子……千万想个法子周全!”
车和子无奈叹息:“罢了……我去瞧瞧钱姐姐醒了不曾,替你们……亡羊补牢。”
凭着与钱琼瑛的亲近,车和子轻易踏入内院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