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凯之颔首,接口道:“若南方连人都没了,那便一文不值。我是军人,只懂打仗。能否治理好,是朝廷的本事。”他话锋陡然锐利,目光如电扫向韩桢,“但若没了我们,朝廷怕是连南方都守不住!”在军事存在上,他寸步不让。
难题再次抛回给韩桢。他目光一转,看向韩柱:“四弟,你以为军队是否该退出江南?”
韩柱正揉着发红的脸颊,心中叫苦不迭。刚得罪了妻子,难道又要得罪兄长或岳父?他身为诸王中权势最弱者,深知绝不能站队。好在他深谙装糊涂之道,轻咳一声,开始引经据典,大谈“治理之道在礼不在武”、“陈朝旧地乃礼仪之邦,当施仁政教化”等空洞之词,试图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顾续忍不住大笑,声震屋瓦,“魏王殿下是真没去过南方!那里的书呆子,可比我们大周还多!”众将哄笑,带着几分嘲弄。
沈舍那见丈夫还在兜圈子,柳眉微蹙,冷冷追问,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四大王的意思,是要军队撤,还是不撤?”她目光如炬,紧盯着韩柱,不容他再回避。
妻子发话,韩柱避无可避。他心中自嘲:我这亲兵最少的大王,却要裁决军阀去留?面上却堆起笑容:“南方地广……没有军队,不行。可军队太多……也不行……”说完,他紧张地偷瞄妻子,准备再挨一记耳光。
沈舍那却忽地微微一笑:“魏王说得对。”
韩柱愕然,一时摸不清妻子心思。
“既然魏王不便明言,便由我代答。”沈舍那转向韩桢,眸光沉静如水,“雍王殿下,可否?”
韩桢心中权衡:沈舍那若直言,恐致谈判破裂;但以她的聪慧,应知分寸。他展颜笑道:“王妃代弟作答,自然可以。”
沈舍那起身,步履从容,行至悬挂的巨幅大周疆域图前。堂内灯火通明,将她身影映得格外清晰。她目光扫过众将,问道:“诸位叔叔,平定江南大小叛乱,需多少人马?”
众将心知肚明,却无人应答。
沈舍那亲自执起银壶,为顾续斟满一杯酒:“顾叔叔,三个月前平定会稽之乱,动用了多少人马?”
顾续受宠若惊,急忙接过酒杯,却不敢饮,望向沈凯之。见沈凯之微微颔首,他才道:“回王妃,三万人。”这些数字朝廷皆有记录,沈舍那清楚,但需从将领口中说出才具效力。
沈舍那又问:“如今南方驻军几何?”
顾续道:“大周军队二十万,收编陈朝旧部十万,加上随军民夫,总计四十余万。”
沈舍那颔首,指尖轻点图上江南区域:“南方人口一千二百万,这两年又查出了四百万的隐户,合计一千六百万,养四十万军马,确有些吃力。若无朝廷倾力支持,驻军江南,实乃亏本买卖。”她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韩桢追问:“王妃以为,维持江南安稳,需多少军队?”
沈舍那伸出纤纤玉手,五指张开。
“二十五万?”韩桢试探。
“十五万。”沈舍那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脸色微变,石忠等人更将不悦写在脸上。若军队撤出江南,返回贫瘠的北方,油水何来?
沈舍那眸光如电,缓缓扫过众将,最终落回父亲沈凯之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叔叔留如此多军队在江南,是打算在此颐养天年吗?”
众将连忙摇头。他们虽贪恋江南富庶,但根基仍在北方,无意长留。
沈舍那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举杯道:“那叔叔们将精锐长期置于远离眼皮之地,岂非……养虎为患?”她语带深意,表面上指军队久离将领易生异心,实则目光再次投向父亲沈凯之——暗示他需警惕部将在南方坐大。
沈凯之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扬。这正是他心中隐忧!南方由石忠、顾续轮番坐镇,张伟定(张奉出之父)已病重难支。若将南方全权交予石、顾,假以时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朝廷欲削藩,正可借机敲打部将,收回部分兵权。
沈舍那转身,指尖划过舆图:“当下南方无需如此多军队。可遣散半数陈朝旧部,就地安置为民。二十万大周军队,留十万精锐驻守江南足矣。”她指尖北移,落在大周北疆,“余下十万,择其精锐者两三万入京叙功任职,其余七八万,分驻北境各府——”她目光陡然锐利,“漠北诸部近年虽看似老实,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原北境二十万大军,多是从各府抽调而来,正好填补回去,巩固边防!”
军队北归,实则重回沈凯之掌控中枢。
沈舍那环视众将:“南方驻军减少,耗费自然大减,诸位叔叔的收入……只会更多。”她又看向韩桢,“父亲与叔叔们浴血奋战,不过是为子孙挣一份家业,朝廷……应是明白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转冷:“然遣散数十万军士,所需钱粮抚恤,绝非小数!此乃朝廷之责!若安置不当,激起兵变,其祸乱……恐更甚于当下江南民怨!”
韩桢心中震撼!此女竟有如此深远的见识!遣散安置,确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头等大事。他当即郑重道:“本王必奏请朝廷,免去解甲将士终身赋税,并厚赐钱粮,使其荣归故里!”
一场关乎南方命运的谈判,在沈舍那的斡旋下,终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朝廷对军阀仍处弱势,但沈凯之做出了实质性让步。
沈凯之对女儿的表现极为满意。他虽拥兵自重,但养兵耗费巨大,他本人更倾向于直接从江南攫取现成利益。此番借朝廷之手裁撤部分军队,沈凯之约放弃四万嫡系,其他将领共解散十万,减轻负担,同时敲打了部将,巩固了自身权威,可谓一举多得。(周朝军队整编后,禁卫军十万,其他各路共三十五万,合计四十五万,三十万在北方,江南留十五万足以)
宴会结束,雍王夫妇与魏王夫妇各自告退。
回房路上,韩桢对崔令舒笑道:“令舒,我今日与沈家大女公子说了这许多话,我的王妃可曾生气?”
崔令舒微笑:“我只是在想,若妾是舍那,今日之宴,可还会有?”
韩桢自嘲:“若我处在她弟弟的位置,怕只是个傀儡。连他装傻充愣的本事,我都不及。”
崔令舒感叹:“舍那指点江山,排兵布阵,真如女中诸葛。”她自幼长于深闺,不通兵法,更无法像沈舍那那般,对着桀骜的军阀们从容唤一声“叔叔”。
韩桢目光深邃:“她既是韩家的媳妇,更是……沈家的女儿。”他虽完成了一半父皇的使命,但深知谈判成功的关键,在于沈凯之愿意让步。而沈舍那,才是真正完美达成其父意图之人。
此时,隔壁院落传来动静。沈舍那不喜与韩柱同处一室,竟命他连夜离开山庄。清冷的月光下,魏王的车驾悄然驶离,车辙碾碎一地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