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山庄,楼阁层叠。
朱栏玉槛在暮色中泛着温润光泽。引活水而成的曲池环绕正堂,倒映着飞檐斗拱的巍峨身影。山庄最核心的所在——半部堂内,一场关乎南方格局的小宴正悄然进行。与会者不多,却皆是执掌一方风云的人物。穹顶之下,琉璃宫灯将紫檀屏风上的《江山万里图》映照得流光溢彩,图中吴山苍翠处,正是沈家铁骑踏破之地。
沈凯之端坐首位,神情自若。左下首,雍王韩桢,魏王韩柱,两位大王虽身份尊贵,此刻姿态却明显低沈凯之一头。右下首是为两位王妃预留的席位。下首则坐着沈家的核心心腹:张奉出垂手静立,石忠铁甲寒光微闪,顾续指节轻叩案几。
宴会过半,两位王妃才姗姗而来。雍王妃崔令舒云髻斜簪步摇,身姿丰腴,小腹微隆,显是再度有孕。魏王妃沈舍那步履从容,一袭月白衣裙如水泻地,腰间环佩轻响,刚踏入堂内,那清冷眸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酒过三巡,话题转向江南。韩桢把玩着手中犀角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曼声吟道: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相传为殷废帝所作)
“诗的气魄倒是不小,”他指尖轻点杯沿,“可惜写诗的人,却是个连刀都握不稳的。”
此诗正是那位以荒淫昏聩著称的殷废帝所作。他痴迷江南却从未踏足,最终身死国灭,成了史书里浓墨重彩的笑柄。
“殷废帝再怎么痴迷江南,终究连扬子江的一滴水都没沾过。”石忠霍然起身举杯,铁甲铿锵,语带谄媚,“若非将军神威,我等粗人岂能饮此江南美酒,赏此烟雨楼台,更得……”他故意一顿,引得众将哄笑,“那温香软玉的江南美人?”
沈凯之朗声大笑,声震梁柱:“说来,我等能享此江南之乐,倒真该‘感谢’那位殷废帝的白骨垫阶!”若非其倒行逆施搅乱北方,焉有他们这些军阀裂土称雄、坐享泼天富贵的机会?
众人谈笑间暗藏机锋,话题不离江南膏腴之地与殷废帝的荒唐末路,字字句句皆浸满轻蔑。
韩柱听完那诗,却轻抚案上香几,叹息如烟:“殷废帝确是千年难遇的昏暴之君,可这诗文……”他抬眸,眼底竟有一丝真切的欣赏,“笔落惊风雨。小王遍览诗书,论及囊括四海、气吞八荒的胸襟,能与此诗比肩者,不过屈指。”
韩桢挑眉玩笑:“四弟今日怎地专给棺材里的朽骨贴金?”
殷废帝虽非殷朝末帝,但世人皆知,殷朝实亡于其手。韩柱一时语塞,指尖在香几缠枝莲纹上收紧。
沈舍那指尖轻叩案几边缘 ,声音清冷如玉磬:“天下分裂二百余年,真正怀有混一宇内之志的帝王,殷废帝……可算第一人。”她眸光如寒刃扫过韩桢,“‘车书混同’的宏图,是他亲手在史册上劈出的裂痕。”
韩桢心中剧震,这正是他暗藏的抱负!他猛然举杯向沈舍那示意:“能真正一统天下者,非令尊莫属!”
沈舍那却未举杯,红唇微启,带着霜雪般的疏离:“雍王殿下的酒,沈家寒门,恐承不起这般天恩。”
韩桢举杯的手僵在半空,杯中琥珀酒液轻晃,映出满堂骤然凝滞的空气。
两位大王亲临,绝非只为饮宴。韩桢身负父皇密令,前来与盘踞南方的军阀谈判,核心便是要他们交出浸透血色的权柄。让这些饕餮之徒吐出嘴里的血肉?谈何容易!
“舍那,”沈凯之笑着打圆场,指节敲击着江山屏风,“小时候抱着酒坛子偷喝御酿的劲头哪去了?这酒本就是沈家窖藏,想喝便喝!” 沈舍那这才微微抬腕,素手端起金杯,琼浆缓移唇畔。
韩桢面色沉如寒潭:沈家竟真视江南为私产!
“铛——!”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沈舍那手中金杯竟被身侧韩柱“失手”撞飞!酒液泼溅在织金地毯上,蜿蜒如一道刺目的血痕。
韩桢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若这杯象征权柄的酒被饮下,谈判便成定局。此刻无人能饮,他那看似荒唐的弟弟,倒是一步妙棋。
沈舍那眸光骤冷如数九寒冰,侧首看向丈夫。韩柱心虚垂首,脖颈绷紧。“啪!”一记耳光裹挟着风声,狠狠抽在他脸上!腰间环佩震得乱响。
堂内死寂,唯闻烛火噼啪。沈王妃掌掴魏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这本就是半部堂里心照不宣的规矩。
“舍那!”沈凯之深知女儿脾性,温言劝解,“魏王定是失手。好酒有的是,不差这一杯。”
“好酒,需有酿酒之人。”韩桢接口,话中藏锋,“再醇的酒,终有饮尽之日。若有会酿酒的人,方能源源不断。若没了酿酒之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酒渍,意味深长,“好酒打翻在地,便无人能享了。”
沈凯之侧目,听出了弦外之音。自平定南方以来,军政大权尽在军阀之手。他们长于征战,却拙于治理。两年下来,南方被弄得一团糟,人才凋零,民怨渐起。对沈凯之而言,南方已成烫手山芋。他冷笑一声:“南方之事,自可由南方人治理,朝廷只需给予名分即可。”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但朝廷……真能控得住这五千里锦绣河山?”
他开出了价码:
其一,军阀绝不交出对江南的军事影响力。
其二,朝廷必须承认军阀在江南巧取豪夺所得土地的合法性。
石忠闻言,愤然起身:“雍王殿下!是想让我们把流血流汗打下的土地,白白还给朝廷吗?”
沈凯之抬手制止,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石将军,天下土地,本就归朝廷所有。只是朝廷总不至于,让我们这些流过血的人,连点留给子孙的东西都没有吧?”
价码已明,只看韩桢如何回应。
韩桢微微一笑:“江南那些田庄土地,本就是无主之地。”言下之意,朝廷承认军阀的经济利益。
石忠大喜:“方才末将对殿下无礼,自罚三杯!”说罢连饮三杯。
“石叔叔的酒,喝早了。”沈舍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冰珠落玉盘。韩桢只应了经济,未提军事。她目光如刀,直刺韩桢:“雍王殿下,父亲问您:若无父亲与诸位叔叔坐镇,朝廷可能控住南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韩桢被一女子如此直白威胁,心中不悦,却强压怒火。周朝统一后,虽收了南方赋税,但这两年平叛的花费远超所得,富了军阀,穷了朝廷!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空气仿佛凝固。
“妾身今日见车大姑娘一身云锦罗裙,真是漂亮。”崔令舒适时开口,声音温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若日后没了能织出这般锦绣的匠人,可就可惜了。”她话似闲谈家常,却暗指军阀统治下的南方终有资源枯竭、民生凋敝之日。
张奉出目光微闪,适时接话道:“王妃所言极是。南方的土地值钱,南方的人……更值钱。”他点到即止,却暗示了人才流失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