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大姑娘!快!庄外搭了戏台子,要唱大戏了!”三个彩兴冲冲地围住车和子,不由分说便簇拥着她朝山庄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一阵“噼噼啪啪”的喧闹锣鼓声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乡民们的吆喝与孩童的嬉笑。
车和子心知肚明,这三个丫头想看戏,又怕沈浩不去,便拉她出来当“幌子”。她无奈道:“你们想看戏,拉我出来做什么?”
彩云嘻嘻一笑,凑近低语:“和子不去,大公子哪肯赏脸?我们不就沾不上您的光,看不成戏了嘛!”
原来如此。沈浩得知今日戏台要演车和子喜欢的《目连救母》,特意让三个彩来探她的口风。
“《目连救母》?”车和子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去看。”
三个彩顿时欢呼雀跃,拍手笑道:“戏快开锣了!咱们得赶紧!”
戏台就搭在沈家山庄大门不远处,一座有些年头的二层木台子。台柱上挂着褪色发白的红绿绸布,在晚风中飘荡。背景幕布更是简陋粗糙,歪歪扭扭地画着些神鬼图案,色彩浓艳却透着乡野草台的粗犷气息。
车和子与三个彩挤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沈浩则坐在不远处特意为他准备的太师椅上。山庄里出来看戏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庄户人家,台上演员也都是些农闲时爱唱两嗓子的乡民。
彩霞指着那花花绿绿的布景,扑哧一笑:“明明是阴曹地府的景儿,画得倒像猪八戒娶媳妇的洞房,红彤彤一片!”
“哈哈哈!”这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锵——!”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戏正式开场。
两个画着鬼脸、穿着破烂戏服的“小鬼”翻着筋斗上了台,插科打诨,唱念着地府的阴森恐怖。
“好!”
“再来一个!”台下观众纷纷叫好。
正热闹间,一位身着朴素僧衣、手提竹篮的年轻僧人缓步登场,神情悲悯。
小鬼喝道:“呔!来者何人?”
那僧人双手合十,声音清朗:“阿弥陀佛,贫僧目连。”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目光仿佛穿透虚空,唱腔哀婉,诉说着对失散母亲的深切思念与寻母决心。
两个小鬼故意夸大其词,用地狱的刀山火海、油锅拔舌吓唬他。
可目连神色坚定,不为所动,执意要去那丰都鬼城寻母。
小鬼无奈,只得引着他,一步三摇地走向后台。
紧接着,锣鼓点一变,气氛陡然阴森。一位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刘氏)被铁链锁着,由两个凶神恶煞的小鬼押解上场。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小鬼狞笑:“老虔婆!今日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选一个吧!”
刘氏步履蹒跚,仰天悲泣,唱腔凄厉,字字泣血:
“娘不该在佛堂咒骂神圣,
娘不该用荤油污了佛灯;
娘不该将白骨花园攘定,
娘不该打僧骂道,毁谤神灵!
娘不该不听菩言,开了五荤,
今日里身受这无边灾星!
我的儿呀!为娘悔不当初啊——!”
(改编自京剧《目连救母》)
《目连救母》本就是中元节祭奠亡魂的应节戏。戏文里讲的是因果报应——人在世间造下罪孽,死后便要坠入地狱受苦。而地狱中最残酷的刑罚,并非刀山火海,而是“饥渴狱”——任何食物入口,皆化作灰烬,永世不得饱腹。盂兰盆节,便是为超度这些在地狱受苦的亡魂而设。
演到此处,车和子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眼眶瞬间发热。台上刘氏那撕心裂肺的悔恨与呼唤,仿佛穿透时空,重重敲击在她心上。
就在刘氏饿得奄奄一息,蜷缩在地时,目连终于寻至!母子相见,抱头痛哭,诉不尽离情别苦。目连跪地苦苦哀求,欲救母亲脱离苦海。
然而,小鬼厉声阻拦,更有威严的冥在后台高声宣判:“修正不果,造孽过多!打入铁围城,永世不得超生!”声音如同雷霆,在简陋的戏台上回荡。
小鬼们不由分说,强行拖走哭嚎的刘氏。台上,只剩下目连一人,孤零零地跪在空荡荡的戏台中央,绝望地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细长而凄凉。
刘氏是无辜的吗?戏文里说,她下地狱,确是因生前造下的口业与不敬之罪。
一念至此,车和子猛地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她会不会也在地狱的某个角落,承受着这样的苦楚?
一阵凉风吹过,带着夜露的湿气。车和子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站起身,不顾周围惊诧的目光,转身便朝着戏台外漆黑的夜色中跑去——她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脆弱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