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和子追问:“将军可惜什么?可惜钱家之死?”
沈凯之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复杂情绪:“我是可惜……和子你,是个女儿身。”
“若为男儿,假以时日,定是顶天立地、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可惜……生成了女儿家。”
车和子微微扬起下巴:“女儿身……就可惜吗?”
“父亲,让车家姑娘去吧。”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沈凯之回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位高挑女子,容颜明丽,气质冷冽,正是他的长女沈舍那。沈凯之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我记得当年,舍那你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沈舍那神色淡然:“女儿不记得了。”
沈凯之轻叹:“车家养了个好苗子,可惜……是个女公子。”
沈舍那走到父亲身侧,目光投向车和子离去的方向,轻声问道:“父亲,还有一个问题,您没问那女孩。”
“若事后查明,钱家只是被牵连,并无谋反之心……”
“您这刀,是杀,还是不杀?”
沈凯之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平淡无波:“简单。事后平反,厚恤其家眷便是。”乱世之中,当权者首要的是扼杀一切可能的威胁,至于真相与冤屈,不过是事后权衡的筹码。
沈舍那微微颔首:“父亲,把瀚儿的母亲接来山庄吧。将弟弟的生母长久禁足,于我们沈家的颜面也无益。”
“至于瀚儿外祖父家的事……对我们沈家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日,钱琼瑛也被接至山庄。那场禁足风波,仿佛从未发生,烟消云散。
钱琼瑛一到,车和子立刻去寻她。
闺房内,钱琼瑛斜倚在软榻上,着一身崭新五彩云锦宫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本该为父兄守孝,却连一身孝服都未能穿上。车和子默默走到榻边,挨着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这份无声的依偎,或许是此刻最好的慰藉。
“哇——哇——”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宁静。保姆抱着小公子瀚儿走了进来,满脸无奈:“夫人,您不在跟前,小公子日日啼哭不止……”说着,便将襁褓递向钱琼瑛。
钱琼瑛下意识地接过孩子。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在她怀中扭动。她垂下眼帘,轻轻摇晃着,口中无意识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歌声轻柔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来也怪,瀚儿的哭声竟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几声细弱的抽噎。
保姆见状,忙堆起笑容:“瞧瞧!小公子一见母亲就不哭了!长大了定是个最孝顺、最听话的好孩子!”
钱琼瑛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转动眼眸,目光落在怀中婴儿熟睡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疏离,有茫然,甚至……有一丝深藏的怨怼。她不爱这个孩子,或许,还有些恨他——这个用她父兄性命换来的、象征着她屈辱与无奈的孩子。
保姆看着钱琼瑛沉默而近乎冷漠的侧脸,心中不解:哪有母亲这般对待自己亲生骨肉的?
“和子来了!”门外传来三个彩清脆的呼唤声。她们打听到和子在此,便兴冲冲地来邀她同游,却不敢贸然闯入钱夫人的房间。
钱琼瑛闻声,抬眼看向和子,声音平静无波:“和子,我还要照看瀚儿。你随她们去玩吧。”
车和子明白,此刻的钱姐姐需要独处的空间。她轻轻拍了拍钱琼瑛的手,起身随着三个彩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淡淡哀伤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