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和子离家出走的风波,就此悄无声息地平息下去。她整日慵懒地倚在暖榻上,意兴阑珊。
窗外,春意正浓。三月阳光和煦,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芬芳四溢。
青儿见她百无聊赖,提议道:“姑娘若是屋里闷得慌,咱们出去摘些花散散心?”一群少女便挽起花篮,说说笑笑地涌向正香堂花园。
和子心不在焉地踱进花园,目光随意扫过右下角——那是杨夫人院中小厨房的方向。恰见几位嬷嬷抬着食盒出来,边走边絮叨:
“夫人真是细致周到,钱小夫人的安胎饮食,除了将军院里亲自备一份,咱们这儿也日日另备一份送过去。”
“可不是嘛,毕竟身怀金孙呢……”
嬷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怜悯:“哎,小厨房新来那个烧火丫头,看着造孽啊!”
另一个立刻压低了嗓子:“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对公子动歪心思的小蹄子?”
“没错!听说就是原先在车大姑娘屋里跑腿打杂的那个……小小年纪,竟敢对公子存了妄想!这不是捅到夫人心窝子上了?夫人一怒,就动了家法……哎,那张小脸算是毁了……”
车和子心头剧震,如坠冰窟——她们说的,是惠儿?!
她立刻拔腿朝小厨房奔去。
午饭虽已过,小厨房里仍是一派忙乱,十多个灶台火光腾腾,正预备着晚上的饭食。热浪油烟混杂,喧闹非凡。车和子一眼就看到了最角落灶台前的身影——那个灰头土脸,瘦小单薄得像个影子似的女孩,正吃力地将一根根粗柴塞进熊熊炉膛。
惠儿被浓烟呛得不住咳嗽,汗水混着炭灰在她脸上画出道道印痕。旁边负责炒菜的嬷嬷还在厉声催促:“死丫头!加柴!火候不能弱了!快!”
惠儿喘息着,一刻不敢停歇。
炒菜嬷嬷忽瞥见车和子走来,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笑容:“车大姑娘想吃点什么?”
车和子置若罔闻,目光死死锁在惠儿身上。
惠儿似乎感应到了,惶然抬头,撞上她的视线,吓得赶紧用手捂住右边额头!
“惠儿!” 王押班冰冷的声音鬼魅般响起,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一旁,“把手放下!”
惠儿浑身一颤,手抖得厉害,却不敢违抗,只得极其缓慢地移开。
一道两寸长、半寸宽的狰狞伤疤赫然显露!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她曾经光洁的额角。伤口边缘扭曲焦黑,绝非失足摔伤,分明是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烙印的!触目惊心。
王押班转向车和子,语调平板无波:“车姑娘,您当初待惠儿亲如姐妹,是她不惜福。”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车和子,“夫人待您如亲女,希望您也明白一个道理——对背叛之人,尽早割舍,才是明智之举。”
话音未落,“啊——!”惠儿短促地痛呼一声,一粒火星溅在她裸露的手背上。
车和子这才看清,惠儿那双曾经白皙的小手,如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烧伤疤痕,有的已结痂发暗,有的甚至还在渗着脓水。惠儿下意识地用舌头去舔那刚烫出来的血泡。昔日活泼伶俐的跑腿丫头,已然沦为了沈府最底层的苦役,与车和子锦衣玉食的生活恍若云泥。
车和子能想象惠儿对自己的怨毒。但她仍无法理解那场背叛:“惠儿,是因为慧娘的事……你才恨我至此?”
惠儿先是本能地使劲摇头,可眼角余光瞥见王押班锐利的视线,动作瞬间僵住,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车和子捕捉到那瞬间的犹豫,心湖骤然掀起一丝微澜:惠儿是被迫的?!她猛地拉住惠儿的手腕:“跟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花园僻静处,车和子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惠儿沾满煤灰的脸颊。那张脸比从前在北院初见时更瘦削枯槁了,曾经灵活的大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只剩下干涸的空洞。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仿佛凝固。半晌,惠儿才艰涩开口:“车姑娘……不用对我这么好。”
“是我说谎……是我……背了主。”每一个字都像吐出了滚烫的碳。
车和子攥紧了帕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失落汹涌而来:“惠儿……是有人逼你吗?在那天,说了那些话?”
惠儿却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丝毫迟疑……
希望彻底熄灭。惠儿是真的背叛了她。
纵然心痛,车和子仍无法抹去昔日建康军营里的情谊。她艰难地开口:“我会找个机会,去求求陶夫人……给你换个稍微……轻松点的差事。”她仍希望能为惠儿谋条稍好些的活路。
惠儿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她并非坏心肠之人,只是一个在懵懂情愫与残酷现实中被碾碎的糊涂少女,一个做错了事又无法回头的可怜人。她哽咽道:“是……是……是有人要害车姑娘……但是那个人是谁……我……我不知道……”
这话让车和子心头稍宽,却也引出更深的困惑:“惠儿,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选择在那时背叛我?”
惠儿猛地垂下头,坦白:“我……我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认定……那件事与大公子……彻底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