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他们去了趟柳城。
墓园在城郊的山坡上,冬日的阳光清薄,照在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石碑上。
商行樾把车停在山脚下,从后备厢取出早就备好的花,两束白菊,一束香雪兰。
上山的石阶有些湿滑,他走在她身侧,手虚扶在她腰后。
夏听渔的墓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位置。
墓碑很简洁,只刻了名字和生卒年月,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一个简单的规划师”。
温清梧在墓前蹲下身,用带来的软布轻轻擦拭碑面。
灰尘拂去,母亲的名字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妈,我来看你了。”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商行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我现在过得很好。”温清梧继续说,手指抚过冰凉的碑石。
“荔峒新区的规划方案,被正式采纳了。您当年画在草稿上的那些设想,我会一点点把它们变成现实。”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外婆身体稳定多了,住在疗养院,沈姨把她照顾得很好。白阿姨现在常在西北考古,每次打电话都说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也有了一个,很好的爱人。”
商行樾将那束香雪兰轻轻放在墓前。
他站直身体,对着墓碑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夏阿姨,我是商行樾。”
他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我会照顾好清梧。请您放心。”
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落地有声。
温清梧蹲在那儿,仰头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就算没有爱情这层关系,商行樾本身也是一个极其珍贵的人。
正直,可靠,言出必行。
她在墓前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琐碎的近况。
说到最后,声音开始发哽。
商行樾没有催促,只是在她起身时,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然后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走吧。”他轻声说。
下山的石阶比上来时更显漫长。
温清梧低着头,眼眶还红着。
商行樾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快到山脚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温良岷正抱着一束花站在路口。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手里那束香雪兰倒是新鲜,沾着露水。
看见温清梧,他眼睛亮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移开视线,轻轻扯了扯商行樾的手,“我们走。”
商行樾会意,侧身将她护在里侧,脚步未停地从温良岷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温良岷伸了伸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直到坐进车里,温清梧才长长舒了口气。
车子缓缓驶离墓园。
后视镜里,温良岷还站在原地,那束香雪兰在风里轻轻摇晃。
温良岷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大衣吹透。
他抱着花,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这段路他从未在清醒时走过。
夏听渔下葬那天他喝得烂醉,后来每年的忌日,他也只是托人送花。
此刻站在妻子的墓碑前,他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来过。
他慢慢蹲下身,将香雪兰放在碑前。
花瓣擦过冰冷的石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听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来看你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我对不起你。”他闭上眼,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破土而出。
“那晚你为了我的项目去应酬,胃痛到脸色发白,我却和邱淑月在一起。我甚至没接你的电话。”
风更大了,吹得香雪兰的花枝乱颤。
“后来项目成了,我知道这是你喝了好多酒,才争取到的结果。”他声音哽咽,“可我需要一个借口。我需要告诉自己,是你先对不起我,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错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滴在冰冷的石碑上。
“清梧,我们的女儿,她长得那么像你。眼睛,鼻子,倔强的时候抿嘴的样子,我其实都知道。可我假装看不见。我告诉自己她不是我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忽视她,冷落她。”
他跪了下来。
“我是个懦夫。自私,卑劣,愚蠢,我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了我最该珍惜的人。”他泣不成声,“听渔,如果还有机会,我愿意用后半生弥补。我会好好对待清梧,我会……”
就在这时,山间忽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大风。
那束香雪兰被风卷起,花瓣四散纷飞。
而温清梧和商行樾留下的那两束白菊,却稳稳立在碑前。
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安然无恙。
温良岷看着空荡荡的碑前,又抬头看向天空。
方才还晴朗的天色骤然阴沉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澄澈。
他恍然明白。
没有机会了。
有些错一旦铸成,就是永远。
有些原谅,逝去的人永远不会给予。
他踉跄着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冰冷的墓碑,转身往山下走去。
背影佝偻着,像一株被风雪彻底压垮的枯树。
回程的高速公路上,天色渐暗。
温清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绝情了?”
商行樾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不会。”他说得干脆,“伤害一旦造成,原谅与否是受害者的权利,不是加害者的。”
温清梧转过头看他。
“而且,”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
“你不是绝情。你只是学会了把有限的情感,留给值得的人。”
这话说得很商行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