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倒是抬起头，对她友善地笑了笑。

走出包厢，隔绝了里面那些令人窒息的空气，温清梧才觉得能重新呼吸。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清晰的倦意。

缓了一会，她才走向大厅，打算在那里等商行樾。

大厅一侧用精致的屏风隔出了一小块相对私密的休息区。

温清梧刚走近，便听到屏风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邱淑月和宋母。

“辰耀也是，怎么突然把他那个妹妹叫来了。”

是邱淑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刻意压低的抱怨，“多少年没来往了，冷不丁出现，多尴尬。”

宋母的声音温和些，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温清梧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孩子看着倒是挺乖的，就是有点太静了，没什么脾气似的。”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评判，“也难怪，唉，毕竟身份在那摆着，是小三的孩子，底气不足吧。”

“小三的孩子”——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温清梧的耳膜，刺穿她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一股尖锐的屈辱和巨大悲哀的情绪，缓慢地占据了她的心脏。

母亲温柔却疲惫的脸，那些年被恶意扭曲的过往，邱淑月多年来的排挤与冷语，温良岷永远的沉默与回避……所有画面和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自己思考的时间，牵着秋莱，一步从屏风旁绕了过去，径直走到了正低声交谈的两人面前。

邱淑月和宋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都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尬。

尤其是宋母，瞬间涨红了脸。

温清梧站定，目光先落在宋母脸上，然后转向邱淑月。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宋阿姨，”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这片小空间里的每个人都听清，甚至压过了背景里轻柔的音乐，“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需要澄清一下。”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落在邱淑月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

“我的母亲，夏听渔女士，从法律和事实上，都是我父亲温良岷先生的合法原配妻子。他们结婚时，感情很好。我不是什么‘小三的孩子’。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对一个已经逝去多年的人，怀有如此持久的、毫无根据的恶意。”

这番话，冷静，清晰，条理分明，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邱淑月虚伪的体面。

她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随即又因暴怒和难堪涨得通红。

那层精心维持的、优雅得体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真实面孔。

她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温清梧的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颤抖。

“你胡说什么！你懂什么！夏听渔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要不是她……”

“淑月！”一声带着呵斥意味的男声响起。

温良岷、宋父、温辰耀和宋瓷不知何时已经从茶室方向回来，正站在几步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大部分对话。

温良岷的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邱淑月，目光严厉地看向温清梧，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责怪。

“清梧！你怎么能这么跟你邱阿姨说话！没大没小！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提这些做什么？还不快道歉！”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息事宁人。

和多年前每一次发生类似冲突时，如出一辙。

温清梧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烦躁与逃避的脸，看着他紧紧拽着邱淑月胳膊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嘲讽。

“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很轻，“您还是一点都没变。”

“懦弱，自私，虚伪，你根本配不上我的母亲。”

她没再看温良岷瞬间僵住的脸色，也没看邱淑月愈发疯狂地怒骂。

她只是转过身，牵起始终安静守在她身边的秋莱。

身后，隐约传来饭店工作人员礼貌却坚决的劝阻声，邱淑月不甘地叫骂渐渐远去。

她没有回头。

走出饭店旋转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街道上车流如织，空白的归属感。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左右张望，只是下意识地牵紧秋莱，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更开阔也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穿过灯火依旧的街市，拐过几个路口，走到了沿江的步道。

江面宽阔，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沉的水中，被夜风吹碎，又拼凑，明明灭灭，遥远而不真实。

胃开始缓慢又剧烈地刺痛着。

旧疾复发时最折磨人。

温清梧无力地蹲了下去，靠在冰冷的江边栏杆基座上。

她把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有号啕大哭，甚至没有明显的啜泣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气音。

那是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悲伤与无力，可怜得像个被遗弃在寒冷街头、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孩子。

江边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哭了很久。

月光落在脚下的大理石地面，苍白却冷冽。

她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却格外落拓的影子。

原来不是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