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旧街深处,竹门前悬着灯笼微微摇晃,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
温清梧被温辰耀带进了这家饭店。
“爸也在,正好一家人吃个饭,都多久没见了。”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手上那点虚扶的力道,实则堵住了她转身离开的路。
秋莱跟在她脚边,喉咙里持续发出不安的低鸣,被温辰耀不耐烦地瞥了几眼。
温清梧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秋莱的头。
包间门推开,里面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温良岷抬起头,目光与站在门口的女人撞了个正着。
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青涩沉默的少女,蜕变成眼前这个清冷苍白的年轻女人。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
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夏听渔。
或者说,是他太久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女儿,久到几乎忘记了她身上流淌着的那一半属于她母亲的,清冽而倔强的血液。
岁月没有模糊这份相似,反而因她的成长,将那早已逝去之人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刺目。
“爸。”温辰耀先开了口,语气熟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门口碰见清梧了,巧不巧?正好叫来一起。”
桌边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继母邱淑月坐在温良岷右手边,保养得宜的脸上妆容精致,眼神在掠过温清梧时,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厌恶,审视,还有一丝被突然打乱节奏的不悦。
她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穿着得体,气质文静,是温辰耀此番相亲的对象宋瓷。
宋瓷的父母也在一旁,看起来是规矩本分的知识分子模样,此刻正带着礼貌而略显疑惑的微笑,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女孩。
温辰耀轻轻推了温清梧的背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催促。
“叫人啊。”他低声说,脸上挂着层假笑。
温清梧感到所有视线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像无数细密的针。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落在眉间,却让她有种缺氧般的眩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口的滞涩和胃里翻涌的不适,目光落在温良岷脸上,声音干涩地开口:“爸。”
这声称呼出口,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温良岷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嗯”了一声,指了指空位:“坐吧。”
他的语气谈不上热络,甚至有些生硬,仿佛在对待一个不怎么熟悉的远亲。
邱淑月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她随即转向宋瓷父母,笑容立刻变得真切殷勤了些:“哎呀,这就是辰耀的妹妹,清梧。好些年没见了,这孩子,还是这么内向。”
她巧妙地用“内向”概括了所有,也撇清了关系。
温清梧默默在唯一的空位坐下。
秋莱安静地伏在她脚边,身体却保持着警惕的紧绷。
她能感觉到宋瓷父母投来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邱淑月别有深意地打量。
这场原本关于温辰耀的相亲宴,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调换了主角。
温辰耀坐下后,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松懈。
饭局在一种看似和谐却又各怀心思的氛围中进行。
话题很快又绕回到温辰耀身上,邱淑月笑着抱怨他之前那段青涩的婚姻,温良岷皱着眉,偶尔附和两句,话里话外是对儿子“不稳重”的不满。
宋瓷父母保持着体面的微笑,偶尔说几句“年轻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重要的是以后”之类的场面话。
宋瓷本人则一直很安静,小口吃着菜,偶尔抬眼看看温清梧,又迅速垂下。
温辰耀显然对此感到厌倦,却又不好发作。
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招呼宋瓷父母上,殷勤布菜,说着漂亮话。
温清梧的存在,似乎恰到好处地成了一个缓冲,一个可以偶尔被提及填充冷场的背景板。
邱淑月会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她身上,问两句不痛不痒的近况,温良岷则会皱着眉,让她“多吃点,看着瘦”,随即又陷入自己的思绪。
温清梧食不知味。
每一道精致的菜肴入口都如同嚼蜡。
她小口喝着汤,听着耳边暗流涌动的交谈。
关于这桌名义上的“家人”和即将可能成为“新家人”的陌生人,她只觉得荒谬又冰冷。
七年时光,隔阂早已深如沟壑,此刻勉强拼凑起的团圆假象,只让她感到加倍的疲惫与疏离。
饭局临近尾声,邱淑月提议转去隔壁茶室再坐坐。
温良岷和宋瓷父母都点头附和。
温清梧放下筷子,在邱淑月话音落下的同时,轻声却清晰地说:“我就不去了,还有点事,先走了。”
桌上静了一瞬。温良岷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行,你有事就先走吧。”
邱淑月则笑了笑,没说什么,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温清梧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商行樾发来的消息。
「在哪?我去接你」
她回复了饭店地址和包厢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点。
她起身,牵起秋莱,对桌上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温辰耀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最终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