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是在城西的别墅里过的。
没有过度的喧嚣,只有一室温馨,和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外婆精神很好,吃了十几个水饺,又拉着温清梧说了好多知心话。
窗外的夜色静谧,屋内的暖意氤氲。
温清梧看着这一切,心底那片荒芜了的贫瘠,好像也一点点被修补。
年后初五,商行樾说有些文件落在荔峒的老房子,需回去取一趟。
温清梧想起自己也有几本重要的专业书在那里,就跟他回了荔峒。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时,温清梧有些恍惚。
不过两个月光景,再回来,竟有种隔世之感。
宿舍久未住人,浮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尘埃的味道。
两人分头整理,动作间却有种无言的默契,偶尔眼神交汇,温清梧会下意识地先挪开,耳根微热。
有些东西,一旦戳破,便再也回不到纯粹的自然。
她抱着一摞书先下楼,在单元门外的树下等着。
午后的阳光稀疏地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清梧?”
一道有些迟疑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温清梧转头,看见了陆确。
他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超市购物袋,像是恰好路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真的是你。”陆确走上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停留片刻,笑容里多了些别的意味,“好久不见。”
温清梧礼貌地回应,“新年快乐。”
“嗯。”陆肯定定地点点头,眼神温和而透彻,“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好像终于能透口气了。”他的语气里没有探究,只有朋友般的关怀,以及一丝淡淡的了然。
温清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抿唇笑了笑。
陆确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越过温清梧的肩头,看到了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男人。
商行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步伐沉稳。
他走到温清梧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那摞有点滑落的书,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确。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姿态并不张扬,甚至没有特意靠近或宣示什么。
陆确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看着温清梧在商行樾接过书时那下意识放松的肩膀,和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神色。
他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惋惜。
他很好,陆确想。
这些年断续的联系里,他能感觉到温清梧心里始终有个人。
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再主动一点,耐心一点,会不会有机会。
可他不是商行樾,没有那份跨越七年,一次又一次奔赴爱尔兰的孤勇,也无法像那个看似冷漠实则固执的傻子一样,把自己全部的柔软和坚持,都押在一个缥缈的可能上。
他还有自己需要与之共生的、并不那么稳定的情绪,他给不了这样磐石般笃定的守候。
有些相遇,或许就是为了成全另一段更深刻的归途。
“看来他还是找到你了。”陆确笑了笑,语气轻松。
他朝商行樾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很轻的,握了握温清梧的肩膀。
“一起吃个饭吗,那家粤菜馆。”温清梧提议。
“下次吧,家里还有些事。”陆确礼貌地解释着。
温清梧看着陆确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微的波澜。
“走吧。”商行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
车子却没有开回城西,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温清梧认出,这是往老城区当年那个废弃规划馆的路。
“不是回家吗?”她疑惑。
“先去个地方。”商行樾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紧绷,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了那片曾遍布荒草的空地前。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温清梧愣住了。
那座曾经破败不堪的老旧规划馆,此刻静静地矗立在冬日萧索的背景下,外墙已被仔细清洗修缮,露出原本质朴庄重的砖红色。
周围的荒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平整的石子小路。门窗焕然一新,玻璃擦得透亮,能隐约看见里面整洁空旷的内部结构。
它依旧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不再是颓败的象征,就像获得了新生。
温清梧推门下车,站在清冷的空气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商行樾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温清梧迟疑地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不动产权证书,还有几份相关的法律文件。
而“权利人”那一栏——温清梧。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她抬头,看向商行樾,眼眶瞬间就红了。
商行樾看着她骤然蓄满泪水的眼睛,语气依旧是平铺直叙的,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旧址拍卖,我拿下了。手续刚办完不久,还没想好里面怎么改造,所以请你来规划指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静默的建筑,声音低了些,“我想,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寒风掠过空寂的场地,吹动温清梧额前的发丝,也吹得她手中那份文件哗啦轻响。
她低头,又抬头,目光定格在商行樾沉静的侧脸上。
七年的颠沛流离,寄人篱下,深夜独自舔舐的伤口,对未来茫然的恐惧……所有画面汹涌而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跌跌撞撞的七年里,人来人往,世界喧嚣又冷漠。
只有他,仿佛一座沉默的孤岛,始终停留在她命运的海域里,等着她这艘迷航的小船,终于鼓起勇气靠岸。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中的证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是爱哭的人,可这几个月流的泪,似乎比过去七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想说谢谢,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压抑的、细微的哽咽。
商行樾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
动作很温柔,指腹温热而干燥。
等她情绪稍平,他才牵起她的手,低声说,“还有地方要去。”
车子继续前行,这次的目的地,温清梧更熟悉了。
是城郊那个他们曾短暂停留过的牧场,和那座可以望见伶仃海域的白色灯塔。
冬日的牧场草色枯黄,辽阔而萧索,远处海天灰蒙蒙连成一片。
灯塔静静矗立在岸崖边,红白相间的纹饰在铅灰的天色下依然醒目。
商行樾从后备箱拿出几箱烟花,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