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在温水里，平缓地流淌。

温清梧有时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时光悄然倒转，又回到了七年前在榆城那段界限分明的“兄妹”时光。

只是如今的商行樾，少了几分少年时的疏冷，多了种静默的周全。

他不再刻意靠近，却总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

腊月二十七，临近新年。

商行樾和温清梧约定好一起置办年货。

超市里张灯结彩，人流熙攘，热闹扑面而来。

秋莱被安置在推车里，好奇地东张西望。

温清梧手里很快抱了几盒狗狗牛奶、酸奶，还有商行樾递过来的几罐进口坚果。

路过甜品区时，促销台上正现场制作舒芙蕾。

空气里飘散着甜腻的蛋奶香气。

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热情招呼：“先生，尝尝我们新出的口味吧？特别松软。”

商行樾看了一眼温清梧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伸手从服务员递过来的小碟里，用竹签叉起一小块蓬松雪白的舒芙蕾。

他很自然地侧身，将点心递到她唇边。

温清梧下意识地张口，温热的、入口即化的甜蜜在舌尖化开。

她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

“给你女朋友也买一盒吧？今天活动价很划算。”服务员笑着看向商行樾。

温清梧回神，脸颊微热，连忙摇头，“我们不是情侣。”

商行樾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向服务员，语气平淡，却故意拖慢了调子，“不是女朋友。是妹妹。”

“妹妹”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有些慢，像羽毛扫过心尖。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升温。

温清梧垂下眼，“我去那边看看低筋面粉和奶油，家里快用完了。”

她转身往对面的货架走过去了。

商行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

秋莱在推车里呜呜两声，尾巴欢快地摇着。

他揉了揉秋莱的脑袋，对服务员平静道，“每一种口味，打包一盒。”

买完烘焙材料，温清梧推着车在收银区附近等。

商行樾很快过来，手里除了大包年货，还提着几个精致的甜品盒。

他没多解释，只说，“走吧，再去个地方。”

车子停在了一家服装专卖店门口。

商行樾解开安全带，很自然地说，“给外婆挑两件过年穿的新衣。”

温清梧考虑了一会，还是跟着进去了。

她仔细看着衣架上的款式，摸摸料子，认真比较着颜色。

商行樾牵着秋莱，随意地跟在半步之外，目光悄然落在她身上。

当她的视线在某件衣服上停留超过三秒，或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某种柔软的面料，他便示意一旁的服务员。

等她为外婆挑好一件枣红色织锦缎棉袄和一条加绒的深灰色裤子，商行樾已经让店员将另外几件衣服一起包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款式，只有一排购物袋放在柜台上。

“买这么多。”温清梧疑惑着。

“给外婆的，样式多点，换着穿。”商行樾接过店员递来的好几个大袋子，淡淡解释道。

直到回到家，将衣服一一取出整理，温清梧才发现，衣服中的一部分，按照尺码和款式，是自己的。

在袋子的最底下，甚至还躺着一套印着卡通德牧图案的卫衣卫裤，旁边还有一件同款迷你尺寸的宠物小衣服。

秋莱似乎认得自己的新衣服，兴奋地围着打转。

商行樾拿起那套“亲子装”，在温清梧面前晃了晃，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新年新气象。况且，”

他俯身揉了揉秋莱的脑袋，秋莱配合地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清梧，“这套是‘亲子装’。你不想穿吗？秋莱可是很想穿。”

温清梧看着秋莱带着期盼的憨态，抬头时正对上商行樾的视线。

那是一种温和的坚持，她心底的那点推拒，忽然就没了力气。

“好吧。”

她在无意中让了步。

接外婆回家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暖阳天。

疗养院的护工沈姨帮着把外婆安顿上车，自己却站在门廊下，脸上带着些微局促。

她丈夫早逝，儿子一家今年回岳母家过年，老房子又正在翻修，这个春节，她竟一时没了落脚处。

这些年，沈姨对外婆的照顾尽心尽力，温清梧都看在眼里。

看着沈姨有些孤单的身影，温清梧心里涌起一阵为难。

她不知该如何安排。

商行樾将外婆的轮椅固定好，关上车门。

他转身看到温清梧犹豫的神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沈姨，几乎没有思索，便开口道：“沈姨，今年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过个年吧。

别墅房间够，平时我们都不常在家，外婆需要人照顾，正好您多陪她。”

他的话妥帖周到，既解了沈姨的困境，也全了外婆的情谊。

沈姨推辞两句，最终在温清梧真诚地挽留下，红着眼眶答应了。

原本的安排简单清楚：沈姨和外婆住一楼特意为老人准备的客房，商行樾住二楼主卧，温清梧住次卧。

可谁也没料到，大概是二手房的缘故，老人房侧墙面漆有小片剥落，虽及时修缮，但新刷的漆料还需几日才能散尽味道。

站在弥漫着淡淡涂料气味的房间门口，商行樾皱了皱眉，“外婆暂时住我房间。主卧朝南，带独立卫生间，也方便一些。

外婆坐在轮椅上，看看商行樾，又看看温清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吐字格外清晰，“好，有心了，小樾。”

在她的认知里，商行樾与温清梧自然是该住在一起的。

除夕夜的安排，变成了外婆与沈姨住主卧，温清梧住次卧。

晚上，温清梧把外婆和沈姨安顿好，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洗漱完，发梢还带着湿意，门外便传来了轻叩声。

打开门，商行樾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正是前些日子他从她次卧“借”走的那只。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松，头发也有些随意，少了些白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外婆那边睡了。”他语气寻常，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床垫我铺了新的，沈姨也说舒服。”

温清梧看着他怀里的枕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白天因为外婆精神矍铄、胃口大好而持续着的欢欣，此刻被一种微妙的与隐秘慌乱的思绪覆盖。

她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干，“你真要睡这儿？”

“客厅太冷了。”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目光落在地毯上，“我打地铺。”

他没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已经动作利落地将带来的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毯上，又将那个属于她的枕头仔细放好，很快搭起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温暖的“窝”。

“睡吧。”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如常，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借宿。

灯熄了。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青白。

温清梧躺在柔软的床上，鼻尖萦绕着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可思绪却像窗外被风吹乱的树影，纷杂难平。

过去几个月的点滴，商行樾不动声色地陪伴与照料，外婆日渐好转的病情，此刻这间屋子里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温馨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她感激他，无比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