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浅的婚礼,在荔峒临湖的一家酒店。
礼堂外,白雪无声覆着湖面,灰蓝的沉寂里添了层柔软的模糊。
室内暖意氤氲,淡粉玫瑰与薰衣草自拱门低垂,烛影落在玻璃杯壁上,晃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温清梧没有当伴娘。
唐浅提过,但她婉拒了。
心底的某些旧念头,像一层薄而韧的茧,仍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束缚着她。
她只说自己不善应对那些场面,想在一旁帮忙。
唐浅懂她,不再勉强。
于是婚礼这天,温清梧成了那个隐在镜头后的人。
她帮唐浅调整头纱别针的角度,在她换妆间隙递上温水。
她举起手机,拍下唐浅走下婚车时幸福的表情,捕捉新郎望着唐浅眼眶不易察觉的微红。
那些热闹喧哗的祝福声筑成璀璨的长廊,她安静地穿行其中。
宴席设在暮色初临的湖景厅。
唐浅没有请高中同学,除了温清梧,便只有宋洛。
席间大多是新人的朋友,气氛热闹却也简单。
温清梧坐在宋洛身旁,看灯光渐次暗下,唯一束光追着那对新人。
宣誓,交换戒指,亲吻。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她跟着鼓掌,只是指尖有些凉。
她很高兴,她身边的人可以得到幸福。
新人开始敬酒合影。
温清梧帮唐浅照料她年事已高的祖母,又替伴娘分发了伴手礼。
忙碌让她无暇多想,时间在琐碎的充实里流走得飞快。
等最后一批宾客带着微醺的笑意相携离去,宴会厅渐渐空寂下来。
已是晚上十点多。
站在酒店大堂冷清的水晶灯下,温清梧将部分礼品搬上车,与唐浅拥抱道别。
唐浅眼圈红着,在她耳边说,“清梧,你今天真的谢谢你,你送我的新婚礼物我也很喜欢。”
温清梧淡淡地笑着,“新婚快乐。”
宋洛的新男友开车来接她。
她挽着男友胳膊,冲温清梧眨眼,“真不跟我们顺路?让他先送你。”
“不用了,”温清梧解释,“我打车很方便。”
送走宋洛,热闹彻底退潮。
冬夜的寒意从旋转门每一次开合间渗进来。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廊下,看着方才还言笑晏晏、因婚礼而短暂联结的人们,各自上车,驶入沉沉的夜色,奔向属于他们各自的人生。
一种熟悉的恍惚感,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始终是站在他人幸福边缘的旁观者,繁华褪去,留下的总是相似的清寂。
她正要低头打车,身旁传来温和的男声,“温小姐?还没走,如果不介意,我送你一程。”
抬头,是宴席上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男士,戴眼镜,气质儒雅。宋洛说他是新郎的同事。
对方笑容得体,眼神里是善意的关切。
温清梧回以礼貌的微笑,正斟酌着如何婉拒。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对方的肩头。
酒店正门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老旧的路灯下,商行樾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开车,只是站着。
身上是那件她熟悉的深色大衣,领口竖着,挡住了些下颌。
路灯昏黄的光晕自上而下笼着他,在他脚边投下一圈清晰的影子。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是放松的,却又透着一种专注的等待。
周遭车流的光影从视线里虚化,好像只剩那盏灯,灯下那个人,是清晰的。
她心口那点漂浮的恍惚,一点点消散。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不过,有人在等我。”
温清梧穿过马路,走向那个人。
商行樾在她走近时,将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个小巧的米白色手包。
“等很久了?”她问,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轻。
“刚到。”他答,侧身示意她并肩的方向,“走吧。”
两人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外婆今天精神很好,”他开口,语气寻常得像聊起今日天气,“护工说,她难得把一小碗馄饨都吃完了。”
温清梧脚步微顿,侧头看他,“你今天去疗养院了?”
“嗯,下午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空过去?”她今天忙得团团转,确实分身乏术。
商行樾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语气平淡无波,“看你今天的打扮。”
他略一停顿,才接着说,“你还化了点妆。”
温清梧怔住,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睑和脸颊。
为了配合婚礼场合,她今早的确描了眉,唇上是提气色的豆沙色唇膏。
都是极淡的,近乎于无的修饰。
他却看了出来。
一种微妙的,被清晰注视着的感知,悄悄爬上心尖。
她还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关于秋莱最近的饮食,或许是别的。
然而,寂静的夜色里,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从她腹部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近乎静谧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温清梧咬了下唇,耳根漫上热意。
一整天的忙碌,空荡的胃开始发出不容忽视的抗议。
商行樾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他没看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在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极其自然地带着她向右一转,拐进了一条烟火气蒸腾的小街。
温清梧看着两侧林立的食肆招牌,空气里飘来混杂的食物香气。
“这里不好停车,车停在下一个路口了。”他解释了一句,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几家店面,最终走向一家招牌暖黄的烤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