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温清梧才看清招牌旁的木质菜单牌,除了各式烤肉,下面一行手写字赫然写着:特色鸡蛋饼。
她心头轻轻一动。
店内暖气很足,人声嘈杂,烤盘滋滋的响声和谈笑声混在一起,热闹而踏实。
商行樾领着她在角落一张小方桌旁坐下,脱了大衣搭在椅背。
他拿过菜单,几乎没怎么看,便向服务员点了牛肉、五花肉、蘑菇和生菜拼盘,最后补充,“再加一份鸡蛋饼,少油,葱花多些。”
服务员记下后离开。
温清梧捧着微烫的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
她看着他烫洗碗筷,开口问,“你没吃晚饭?”
“所里下午有项目小结,聚餐吃了点。”他将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
“那怎么还来这儿?”话问出口,她才觉出这话里近乎迟钝的简单。
她似乎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不假思索地问出近乎傻气的问题了。
商行樾抬眼看她,眸色在店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深。
他没直接回答,只将烤盘开关打开,淡淡反问:“不知道是谁,一忙起来就能忘了吃饭。”
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特别的情绪。
温清梧却觉得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泛了上来。
他连她这个毛病都记得这样清楚。
肉很快上来了,在烧热的烤盘上立刻迸发出诱人的声响和香气。
商行樾拿起夹子,将五花肉铺平,油脂渗出,滋滋作响。
他烤得很专注,翻面,剪开,将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肉,仔细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温清梧小口吃着。
烤肉的焦香和生菜的清爽,混合成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慰藉。
那盘鸡蛋饼也适时送上,煎得金黄,边缘酥脆,内里绵软,葱香扑鼻。
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店里暖意融融,食物香气氤氲,对面的人沉默而周到地照顾着她的餐碟。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感,慢慢浸润了四肢百骸。
她几乎忘了去深究,他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知晓她的喜好与习惯。
胃里有了暖意,思绪也活络些。
她想起疗养院护士前几天提起的事,放下筷子,看向他,“新年期间,疗养院允许家属接老人回家短住几天。我想接外婆出来过年。”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杯壁,“可能需要跟你请几天假,方便吗?”
商行樾正将一片烤好的蘑菇夹到她碟中,闻言动作未停,只很自然地说:“嗯。到时候把外婆接过来住就好,房间一直是备着的。”
温清梧怔住,抬眼看他。
他这才停下动作,迎上她的目光,“别墅那边安静,也有护理设备。比来回折腾方便。”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也很静。
店堂暖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他语气自然的,把照顾外婆这件事,也划到了他的生活里。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外婆身体还硬朗时,会在除夕夜包很多饺子,笑着说“我们小梧以后也要有个热热闹闹的家”。
后来那些年,春节于她,常常只是疗养院消毒水气味里一场安静的陪伴。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疑问,“还是对我这么好?”
商行樾翻动烤肉的动作,细微地顿了一下。
油花在烤盘边缘迸开细微的脆响。
“七年前,你不是叫我‘哥’么。”他开口,声音比周遭的喧闹低一度,却清晰得如同耳语。
“哥哥帮妹妹,不是理所当然吗?”
温清梧指尖一颤,低声说:“那时候,只是想在商家立足,所以我才那样叫你 。”
“我知道。”他应得很快,几乎没停顿,“但我当真了。”
他将烤好的肉夹到她碟中,动作依旧平稳,话却沉沉落下:“现在做的这些,是我给当年自己的一个交代。”
给18岁的商行樾一个交代。
也给25岁的商行樾,一个重新靠近爱的机会。
温清梧怔住。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口像被温热水流漫过,暖意之下却有细密的酸涩泛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其实不必这样,可所有话都哽在喉间。
商行樾却在这时抬起视线,目光直白地注视着她。
“温清梧,”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静,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留在我身边,让你很痛苦吗?”
她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的。
她在心里无声地回答。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安心,太温暖,才让她觉得不真实,她惶恐于这温暖背后可能的代价。
“我怕你不快乐。”她终于轻声说,睫毛垂得很低,“靠近我这样的人,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商行樾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漆黑的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桌暖黄的灯光与袅袅的烟气,望进她闪烁的眼底。
“我很快乐。”他说,每个字都清晰、笃定,如同承诺,“你感觉不到吗?”
温清梧抬起眼。
那一刻,她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烤盘下方跃动的橘色火光,也映着一个小小的自己。
他目光里没有勉强,没有沉重,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一丝柔软的恳切——恳切地希望她相信,他是真的快乐。
店内人声喧嚣,食物香气缭绕,烤盘上余温未散,滋滋地响着。
窗外夜色如墨,而这一隅灯火里,空气仿佛凝滞,只有他方才那句话,无声地落在她心口,生根,发芽。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夹起他刚放进碟里的那块蘑菇,慢慢放进嘴里。
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遥远而确凿的暖意。
商行樾没有再追问。
他单手开了一罐柚子汽水,酸涩的甜渐渐蔓延。
夜还很长。
而有些答案,早已无需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