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梧想说自己来付,却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到了疗养院,外婆正坐在花园里晒日光。
见到他们一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是清晰的笑意。
商行樾很自然地接过护工手里毛毯,动作轻柔地盖在外婆身上。
他语调温柔地和她说话,虽然外婆回应得含糊,但他始终耐心听着。
冬日的风还是很凉,他们推着外婆回到了病房。
商行樾把一个便携式的音响放在床头,里面存了许多舒缓的旧歌。
外婆的精神似乎比往常都好些,清醒的时间也长了点。
她拉着温清梧的手,看看她,又看看正在一旁仔细削苹果的商行樾,忽然含糊地、断续地说:“这么多年,都怪外婆,让小梧受苦了。”
温清梧摇头,握住外婆的手。
“没关系,外婆会好起来的。”她认真地肯定。
江暮云的视线又落在孙女身后的男人身上。
那天夏晚晴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好在,还有人能为小梧撑腰。
她知道,任何人都会比小梧的舅舅对她好。
商行樾抬头,和外婆对上视线,他把切成小块的苹果插上牙签,递到外婆手里,声音温和,“外婆放心。”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温清梧以为车子会开回她租住的小区,但方向却明显不对。
“去哪儿?”她忍不住问。
“买点东西。”商行樾答得简洁。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大型商场的停车场。
商行樾下车,示意她跟上。
他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家居生活区,开始往车里放东西——新的浴巾、拖鞋、洗漱用品、一套素雅的床品,甚至还有几个柔软的靠垫和一条看起来很暖和的薄毯。
温清梧越看越疑惑,终于在他将一盒精致的香薰蜡烛放进购物车时,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怎么买这么多?”
商行樾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眉梢微挑,“家用。”
“可是,”温清梧看着购物车里粉嫩的床单,还有带着兔耳朵的棉拖鞋,脑子有些乱。
“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很失礼的事情?”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忐忑和歉疚,“如果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向你道歉。我想回家了。”
商行樾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温清梧更加不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到她耳边。
手机里传来不甚清晰的环境音,然后是温清梧自己那带着浓重醉意、含糊又软糯的声音,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我、再,也、不、会、赶、商、行、樾、走……”
温清梧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火燎到一样,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在确定了那是自己的声音后,她小声恳求,“关掉。”
商行樾从善如流地按灭屏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昨晚你答应了两件事。第一,帮我照顾秋莱,直到我手臂恢复。”他抬了抬自己之前受伤的右臂。
温清梧愣着,她完全不记得。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说,想继续和我做朋友。”
温清梧有点懵。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了那些话。
看着她茫然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商行樾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温清梧,你自己把项链都戴上了,还不信么?”
他指的是此刻仍在她颈间的梧桐叶。
温清梧下意识又去摸项链,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这荒唐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起过去那些靠近她又最终带来麻烦的朋友,想起自己一直坚信的、靠近自己不会有好结果的念头,心口一阵滞闷的犹豫。
可是,如果真的是她自己答应的。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商行樾点了点头,眼里都是认同的笑意。
他推着购物车走向停车场。
温清梧跟在他身后,极小声地吐槽了一句,“你变了。”
“嗯?”商行樾没听清,微微俯身靠近。
温清梧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别开脸。
“好朋友之间不能说谎哦。”他再次强调。
她索性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变得有点小气。”
都会用录音来“要挟”人了。
商行樾听清了。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直起身,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如果还是从前那样,”他停下了脚步,声音平静无波,“也从你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不是么?”
这话听起来有些尖锐,甚至不好听。
但温清梧却奇异地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奈的调侃,以及一种她无法准确形容的、放下某种包袱的坦然。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乖巧地坐回了车上。
夜色已浓,车子朝着与温清梧出租屋相反的方向驶去。
她看着窗外陌生却璀璨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时,商行樾忽然开口了。
他目视前方,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既然你觉得,靠近你的‘好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那我变‘坏’一点,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车子恰好驶入社区大门。
好奇怪地说辞。
但却真的让温清梧思考起来。
她看着窗外掠过精心修剪的园林,和远处一栋栋在夜色中亮着温暖灯光的别墅。
外婆在好转。
这个认知像冰层下终于裂开的一道缝,透进些许她不敢奢望的光。
或许命运真的放过了她。
车子停稳。商行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挺拔却落拓。
温清梧垂下眼,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伸手推开了车门。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像她的命运,在微凉的夜风里,无声地转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