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温清梧的日子重新被熟悉的忙碌填满。
像退潮后的海面,平静后再无波澜。
秋莱偶尔会来,大部分时间会蹲在门口等她,琥珀色眼睛里是安静的懂事。
它对食物的热情依旧,但吃完后不再像从前那样,磨磨蹭蹭地在地板上趴很久。
而是很快起身,用湿润的鼻子轻轻碰碰她的手背,然后转身离开。
对面的房间,再没有在深夜亮起过灯。
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回荡,空旷而寂静。
他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最初带来的是一种细微失落,像拼图缺了一角,她渐渐不适应。
但这种失落退去后,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
他应该在更广阔、更明亮的地方,挥洒他的才智与人生,而不是留在荔峒,与她这潭凝滞的死水纠缠不清。
她这样告诉自己,将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失落,用力压进最深的角落。
商行樾确实离开了荔峒,但并未如温清梧所想,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道。
他回了一趟榆城。
白念夏对此很惊喜,商行樾总是沉迷工作,很少回家。现在提早归来,她开始计划欧洲全家行。
商璟依旧忙碌,父子间的话不多,但气氛比从前缓和了许多。
一切似乎都恢复如常。
只是夜深人静时,商行樾独自坐在书房,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是一张七年前的照片——那个新年夜,温清梧侧着脸,鼻尖和脸颊沾着几点白色的奶油,眼睛微微睁大,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好奇。
他站在她侧后方,举着手机,低头看屏幕。
镜头里,两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她单薄的后背虚贴着他的胸膛。
过分近的距离,像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许久没有滑动。
温清梧,你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不会说。
只会把自己缩起来,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划出泾渭分明的线。
但其实,你难过到泛红的眼睛早就出卖了你。
可我不想再听你的话了。
错开的第八年,我奢求,留在你身边。
回到家的第三天,他安置好了新年的一切。
“爸,妈,今年我可能,不回家过年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白念夏和商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白念夏放下筷子,略带担忧地看向他,“小樾,妈不多问。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最后还是没能走到一起,不要怪小梧。”
商行樾抬眼看向母亲。
白念夏叹了口气,“有件事,妈一直没告诉你。你生日那天,小梧其实是给你准备了礼物的。她悄悄放在你书房了,还用包装纸包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惜后来家里失火,东西都烧没了。你刚醒过来,情绪不稳,身体也差,我们怕你知道了更难过,就一直没提。”
商行樾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关节微微泛白。
一股沉甸甸的、钝痛般的心疼,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以为,当年她决绝离开,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面对他的指责和误会,她连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将她那份未能送出的心意,连同可能被误解的委屈,一起埋葬在了那七年的时光里。
他甚至能想象出,十七岁的她是如何满是期待地准备礼物。
而在七年后,礼物的接收者,却冷漠地责怪她。
“妈,我没怪她。”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怎么会怪她。”
他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在榆城短暂停留后,商行樾又回到了荔峒,回到了城西。
他在城西的高档小区,买下了一套视野开阔的二手平层。
房子的前任主人很用心,内里装饰温馨宽敞,还有一间阳光充沛、适合老人静养的客房。
布局很好,只是软装有些不尽如人意。
商行樾开始两头跑,往返在市中心的考古所和城西的装修公司。
他变得更忙,也更累。
他渐渐开始习惯,也愿意去体会,和她一样的生活。
——
唐浅的订婚宴,选在了一家安静清幽的私房菜馆。
宋洛来时带了珍藏的红酒,大家聚在一起,恭喜着唐浅的幸福。
包厢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温清梧也被这氛围感染,唐浅和宋洛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于是陆陆续续劝了几杯酒。
她难得地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柔软的水光。
她的酒量不算好,脑袋也变得昏沉沉。
宴席散时,已是夜色深沉。
唐浅塞了一盒喜糖在她口袋里,希望也给她带来好运气。
一位新郎的好友,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温清梧的反应有些迟缓,婉拒的话没说出口,就被热情地簇拥着走到了酒店门口。
街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想开口解释自己可以打车回家。
树影晃动的碎影吸引了视线,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停在视线里。
悄无声息,如同某种沉默的宣告。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
商行樾的手臂随意搭在方向盘上,侧脸被门廊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温清梧身旁面露错愕的男人,最后落在她微红疑惑的脸上。
“上车。”
他的声音是不同于冷漠外表的温柔。
温清梧微微愣住,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一旁的男人看着车,又看了看一副正宫做派的男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商行樾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她面前。
他穿了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在这喧闹的酒店门口格格不入。
他没多问,只是微微蹙眉,伸手扶住了她有些发软的胳膊。
“喝了多少?”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手心的温热,隔着单薄的毛衣袖口,传到她手腕处的肌肤。
他俯身,替她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护在她头顶。
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夜风的凉意,盖过周围所有的嘈杂和酒气。
她清醒了一点。
只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已经坐回了驾驶位。
车子平稳驶入流光溢彩的车河。
“去哪?”她小声问,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脑袋有些昏沉地靠在头枕上。
“回家。”他简短地回答,目视前方。
“我想透透气。”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夜景,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
抑或吵架后的独处,让她觉得不自在。
商行樾看向后视镜,她陷在后座柔软的皮革里。
窗外明灭的光影照亮她小半张脸,她半蜷着身体,新奇地看着窗外。
他没说话,只是在路口打了转向灯。
城西不发达,外滩的夜景却壮阔又疏离。
隔江的大楼群灯火通明,还有一些圣诞节的彩灯没来得及摘下,倒映在沉静的江面上,将漆黑的夜幕染成璀璨的金。
商行樾还没解开安全带,温清梧就已经从车上跳下来。
夜风混杂着江水的湿寒,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酒意散了大半,但头脑却被这冷风激得更加混沌,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商行樾跟着下来,脱下自己的大衣,随手拢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