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清梧的手指触到车门把手时,商行樾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不说?”
温清梧动作顿住。
“你的舅舅,疗养院的麻烦,这些年的事。”他依旧目视前方,昏暗光线下的表情很冷。
“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清梧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良久,她才找到声音,很轻,却格外疏离:“这是我的家事。”
“家事。”商行樾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但温清梧听出了那平淡之下,一丝被压抑的、类似失望的裂痕。
“所以,”他缓缓继续,声音更低,更沉,“就算我就住在对门,对你而言,我也永远站在线外,是个不值得信任,也不必知晓内情的‘外人’。”
“外人”两个字,在寂静的车内,仿佛有很轻的回响。
她蜷起手指,沉默无言。
她以为接下来会是更冷的沉默,或是带着怒意的终结。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于是悄然抬眸。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看着她。
预想中的怒意并未出现。
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
他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不想让我知道,可我还是知道了。”
无奈的语气,却掺杂着一种难言的酸涩。
旧友重逢,比寒暄先到来的,是她算得上悲惨的境遇。
温清梧意识到,对于曾经的朋友,大家都不会袖手旁观。
像唐浅,像宋洛,还有偶尔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陆确。
而商行樾,他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善良。
就像七年前,即便是以霸凌者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他还是会伸出援手。
“我现在的境遇不算好,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至少我认为。”
温清梧抬眸,认真地和他对视。
她的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还有那点仅剩的,苦苦维持的尊严。
那些原本想要替她承担的承诺,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中,他找不到表达的落点。
“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只是微微倾身靠近。
在温清梧要躲开之前,保持在一个足够看清对方,却不算亲近的距离。
清冽的气息压过车里燥热的暖气,一点点,包围她。
温清梧才发觉,他在生气。
和七年前的他一样,沉默,坚持,只能从他下沉的眉眼里发现一丝隐藏的怒气。
可却又不同,他开始执着于一个答案。
你的意思。
是关于那个没有完成的生日承诺吗。
温清梧只能想到唯一一个,可以让他坚持到现在的理由。
时过境迁,她知道,他不会再喜欢她。
“七年前你的生日,是我的错。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觉得你总有一段快乐的回忆,可以盖过它。”
无论是曾经的快乐,痛苦,抑或谎言,对你来说,都已经是过去了。
“如果我说没有呢?”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车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吞没,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温清梧的耳膜。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就这样平直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反问回来。
“对我来说无数个日夜的伤痛,在你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温清梧怔住了,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确认——确认她刚才那番“盖过”的说辞,在他这里,无效。
而在这份笃定之下,更深的地方,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失望。
那失望很淡,却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过哽咽的尾音。
可是除了道歉,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段对他来说晦暗的岁月,那场没有边界的大火,都是因她而起。
“我很感谢你对疗养院的资助,那些你帮我偿还的债务,我会还给你。便利店的工作很忙,我想我没有时间照顾秋莱了,廉价的公寓其实也不适合你。”
她一鼓作气地说了很多话,好像这样就能划清界限。
然后推开车门,冬夜凛冽的空气涌入。
“如你所愿。”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清晰。
温清梧站在路灯下,看着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
那句“如你所愿”在寒风中盘旋,变成一句冰凉的,她所期待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