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耐心解答着。
就在谈话接近尾声时,助理再次敲门进来,这次声音压低了些,“院长,外面有一位姓夏的女士,自称是302床老人的外孙女,说有急事一定要见您,情绪比较激动。”
夏晚晴。
温清梧的眉心骤然蹙紧。
她不想在这里,在院长办公室和夏晚晴起冲突,那只会让事情更难堪。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扇杂物间的门。
一个略显荒谬,却在此刻唯一可行的念头闪过。
“院长,”她忽然开口,“我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吗?”
院长愣住了,看看她,又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杂物间的门。两个都要躲进去?这未免……
温清梧看出了院长的为难和震惊,补充道:“只是暂时。我不想现在和她碰面。”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恳切,还有一丝疲惫的无奈。
院长听到门外拔高了的女人嗓音,看了眼面前安静站着的温清梧,终于叹了口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朝杂物间方向挥了挥手,“去吧,别出声。”
温清梧低声道谢,快步走向那扇窄门。
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推开——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漏进稀薄的微光。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混杂的沉闷气味。
而比这些气味更先攫住温清梧呼吸的,是陡然逼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
商行樾就站在门后不足两步的地方,几乎在她转身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他显然也没料到进来的是她,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
空间太过狭窄,堆满杂物,他高大的身形几乎占据了可活动范围的一半,让她无路可退,也无处可避。
她的后背几乎贴上冰凉的门板,而他只需稍稍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衣袖。
门外,夏晚晴尖利的吵嚷隐隐传来,像隔着一层模糊的水。
温清梧仰头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在这里?”
商行樾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昏暗中,他的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静潭。
他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动,才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勉强,“胳膊复健,医生建议多走动。”
这个理由在此刻此地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温清梧的视线扫过这堆满闲置物品、连转身都困难的逼仄空间。
“来这里复健的,”她淡淡地反问,“不都是老年人吗?”
商行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看着她清澈的瞳孔,那里面的了然与疑问太过分明。
他偏开视线,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在搜寻更合理的说辞。
“疗养院的设备,那些药,”她抬起眼,直视他眼底那片尚未平复的波澜,“匿名捐赠,都是你吧?”
商行樾沉默地看着她。
夕照的光斑落在他肩头,他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许久,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了。”
“为什么?”她不明白,他所做的所有事,她没办法偿还。
她的表情是一种很茫然的无措,是在得知这份幸运其实不是上天的眷顾,而是身边人的有意为之后。
“温清梧,”他轻轻叫她的名字,声音沉在昏聩的光线里,却清晰得烙进耳膜,“这是我的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责,也没必要承担什么。”
心甘情愿。
四个字,像温热的雨滴,猝不及防地落在她心上那片干涸龟裂的土地上。
门外,夏晚晴拔高的声线,像一把生锈的锉刀,毫无预兆地割裂了这片刻凝滞的寂静。
温清梧恍然回神,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不能再躲在这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指尖触向冰凉的金属门把。
商行樾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他极其自然地向侧前方迈了一小步,抬手,干脆利落地拧开了门锁。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室内苍白明亮的灯光与夏晚晴尖锐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像浑浊的潮水,试图淹没这方昏暗的角落。
在他即将完全跨出门槛,将背影留给这片混乱与她的那一刹那,他回过头。
他看向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有一片近乎温柔的平静。
“交给我。”
世界在她耳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持续不断的嗡鸣,视野里是杂物间飘浮的尘埃,白茫茫的,没有边际。
可就在这片茫然的空白中,她看见了一个短暂的、坚实的、可以让她将全身重量依靠上去的支点。
即便只能存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