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峒的冬天很冷,连呼吸间都是冰凉的白雾。
温清梧开始习惯在便利店下班后,为秋莱做一份热腾腾的小狗饭。
家门口的置物架上多出简易的纸袋。
有时是水果舒芙蕾,有时是洒着糖霜的薄巧蛋糕,包装素净,没有署名。
她想退回对门,商行樾却总能在她开口前,用平淡的语气堵住她的话头。
“秋莱今天又麻烦你了。”或者,“顺手买的,我忘了小狗不能吃巧克力。”
理由千篇一律,姿态却带了点固执。
他们之间的关系,凝固在一种奇特的平衡里——比陌生人多一份秋莱牵连的熟稔,比朋友少一份敞开心扉的坦诚。
温清梧甚至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的生活被寒冷浸透,却从某一刻起,多了些规律的暖意。
——
便利店招了新人,温清梧的排班松快了些。
三个人难得都有空闲,于是约在巷口新开的烤肉店吃饭。
店面很干净,几张崭新的木桌,空气里飘着热闹的烟火气。
唐浅淡淡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无名指上的钻戒闪着细碎的光。
“感觉好神奇,”她抿着啤酒泡沫,脸颊微红,“仿佛昨天还趴在书桌前做题,但今天已经变成了谈婚论嫁的大人。”
宋洛也傻傻地笑,“谁能想到我内敛害羞的同桌,居然是最早结婚的。要是伴郎里有单身好看的,可记得推给我。”
她倒了一杯啤酒,递到温清梧面前,“清梧,这么多年,就没遇到喜欢的?”
砂锅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温清梧低垂的眉眼。
她握着玻璃杯,指尖感受到冰镇啤酒透出的凉意。
七年时光像一道无声的河,隔开了十七岁那个或许还敢做梦的她,和此刻坐在这里沉默的自己。
唐浅的安定,宋洛的洒脱,都离她很远。
“我?”她轻轻摇头,声音淹没在隔壁桌的祝酒声里,“现在这样就很好。”
唐浅和宋洛对视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举起酒杯,和温清梧的饮料碰在一起。
“那就希望我们小梧可以一直过这样安稳的日子。”
饭局散时,天色尚早。
温清梧去超市里买了新鲜的果切,加上几件保暖的睡衣,就往疗养院赶去。
她呵着白气推开疗养院的玻璃门,室内消毒水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傍晚的走廊很安静,阳光斜射进来,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
她刚拐过转角,看到一个背影正消失在走廊尽头。
顶灯的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剪裁合宜的黑色大衣照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
温清梧脚步一滞,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格外熟悉。
她推开外婆的病房门,护工正在调整病床的角度。
“小温来啦?”沈姨笑眯眯的,“那位先生真是大好人,隔三岔五就来,每次都仔细问老太太的情况。”
“你是说那个捐赠药品的先生,常来?”
温清梧将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有些凉。
“可不是嘛!老太太清醒的时候,他还能陪着说两句话,虽然老太太糊涂,但他耐心好着呢。”沈姨压低声音,“都说他是咱们院的大恩人,那些贵得要命的设备和新药,全是他掏钱买的。”
温清梧拧了温热的毛巾,轻轻给外婆擦手。
一些模糊的猜测,在沈姨无意间的佐证下,开始变得清晰具体。
她陪外婆说了会儿话,尽管回应她的只有老人偶尔的应答。
离开前,她决定去找一趟院长,想问问外婆后续的康复计划,或者,也是想确认些什么。
院长将一杯热茶推向办公桌对面的男人,语气里满是诚挚的感激,“商先生,这次康复中心的设备能顺利升级,全仰仗您的支持。尤其是神经调控那一套进口设备,几个老专家的会诊反馈都非常好,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商行樾坐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里,身形舒展却并不松懈。
他微微颔首,并未居功,“您言重了,能帮助疗养院也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音落下不过几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助理上前拉开一条门缝,低声交谈两句,旋即转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职业性歉意:“院长,温小姐来了,想咨询一下她外婆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
温小姐。
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商行樾的眼底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口。
院长显然有些意外这个巧合,他看了看商行樾,脸上堆起笑,“哦,是温小姐啊,让她暂时等一下。”
“不必麻烦。”商行樾站起身,视线扫过办公室角落那扇不甚起眼的窄门,“我回避一下。院长,您先处理患者家属的事情。”
不等院长再说什么,他已迈开长腿,几步便跨到杂物间门前,拧开门把,侧身闪入,随即门被轻轻带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院长不太理解地摇了摇头,不过很快恢复了状态:“温小姐,请坐。”
温清梧的视线落在茶几上,两杯尚冒热气的茶,一杯在院长面前,一杯在对面的位置。空气里除了茶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清冽的、熟悉的冷调气息。
她的心轻轻一悬,某种直觉悄然浮现。
她敛下目光,走到沙发边,简单地向院长说明了来意,询问了几处康复计划中她不太了解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