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改变静默却真实。
新设备像沉默的卫士进驻病房,那些昂贵难得的进口药品,如今被妥帖地注入外婆的静脉。
老人的精神状态渐渐好转,清醒的时刻变多,眼底浑浊的雾霭慢慢散去,开始能和人进行简单的交流。
温清梧对此心怀感激,却不知源头。
她只从护士们低语的零碎信息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他很年轻,出手也阔绰。
那位匿名捐助者似乎对这里格外上心,不仅提供设备药物,还会定期来访。
对于这位不愿露面的大人物,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感谢。
因此,她从未知道,在她结束便利店夜班沉入睡眠的清晨,或是她顶着日头赶往兼职的午后,商行樾的车会悄无声息地驶入疗养院。
他避开可能与她相遇的探视时段。
他通常只待半小时。
有时只是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一会儿沉睡的老人;有时会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翻阅护士记录,或是查看仪器数据。
他话很少,但护士发现,只要他在,外婆似乎格外安宁。
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很好。
护工将外婆的轮椅推到玻璃走廊晒太阳。
商行樾来的时候,看到老人独自对着窗外的花圃出神,干瘦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她身旁的休息椅坐下,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外婆忽然缓缓转过头。
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灰尘的玻璃,慢慢地、一点点地,聚焦在他脸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但或许是阳光,或许是药物作用,此刻她的眼神是那样清醒。
“你是……”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枯叶摩擦。
商行樾微微倾身,将声音放得极缓,“奶奶,您感觉怎么样?”
外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仔细地、费力地辨认着什么,眉头一点点皱起,又松开。
忽然,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字句却异常清晰,“你认识我家小梧吗?”
商行樾垂下眼,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放缓了语调,引导般地问,“小梧是谁?”
“我孙女,”外婆的眼神又开始飘忽,但执拗地停在他脸上,“温清梧,是我孙女。”
空气在阳光里仿佛凝固了,浮尘静止。
商行樾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人,等待。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外婆抬起颤抖的手,似乎想比画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下。
“小梧手机里有一张照片,”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近乎呢喃的呓语,却一字一字,清晰地撞进商行樾的耳膜,“照片里的男孩,和你很像。”
“我想那个男孩应该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她的反应略微迟缓,只是静静地看着商行樾,慈爱地笑了。
仿佛在错开的七年里,她也曾想起过他。
商行樾愣在原地。
阳光透过玻璃,暖烘烘地照在他的手背,他却感到一股剧烈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嗡鸣。
照片。
和他很像。
原来……
原来在无数个难眠的异国夜晚,在他苦苦寻找无果的痛苦里——她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她留下了他的照片,成为少女隐秘的心事。
而这份心事通过老人衰老与病痛过滤后的呓语,笨拙又直白地,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混合着心酸与钝痛的确凿。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刺得他眼眶发酸。
原来她想过他。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只是留下一张照片。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阳光偏移,影子拉长。
他轻柔地,将外婆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嶙峋的肩膀。
离开疗养院时,暮色初降。
他抬头,发现荔峒的阳光那样好。
——
后来的日子,秋莱成了家里的常客。
每当对门传来轻微的开门声,不过十分钟,温清梧的门前就会蹲着那团白色的影子。
有时嘴里还叼着自己的饭盆。
商行樾似乎真的很忙。她常在深夜听见对门开门关门的声音,偶尔在清晨的楼道里碰见他,她看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他进入了一种她不曾见过的疲惫。
疗养院的竣工答谢宴,气氛热烈。
老院长眼眶泛红,拉着商行樾的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执意要他尝尝自家酿了多年的米酒。
酒液醇厚,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大概是被欢欣的氛围感染,商行樾难得地多喝了几杯。
宴席散时,夜已深沉。
他婉拒了院长派车,独自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在城西错综的老街里不紧不慢地绕行。
商行樾靠在后座,没有催促。
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渐渐褪成居民区零星的灯火,他的思绪却漂浮在一种微醺的、轻盈的滞重里。
外婆那句呓语反复回响,混合着米酒暖洋洋的后劲,在他胸腔里发酵成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路过一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摊时,他忽然开口,“师傅,停一下。”
他下车,走向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推车。
玻璃柜里,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夜色里亮得像小小的灯笼。他要了两串,一串山楂,一串葡萄。
付钱时,他低头输入手机密码,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带着微醺后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
回到那个老旧居民楼下时,醉意被夜风吹散些许,但他的脚步到底比平日虚浮。
楼道漆黑,他摸出钥匙,对着锁孔比画了两下才打开。
对面的门打开一条缝,一团巨大的、热情的白色影子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带着欢快的呜咽。
“秋莱——”商行樾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扑得向后踉跄,没有防备地摔进了屋里,手里的糖葫芦差点脱手。
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楼梯走廊,温清梧下意识地推开门。
他整个人躺在玄关处,黑色西装上有两个巨大的爪印。
但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醉后特有的松软和愉悦。
他就着这个被秋莱扑倒的姿势,用没拿糖葫芦的那只手,用力揉了揉秋莱毛茸茸的脑袋和脖子,任由它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的下巴。
“想我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尽是宠溺。
温清梧闻到了极淡的酒气——很淡,几乎被夜风吹散,混着他身上冰凉的气息。
地板冰凉,商行樾的头有些昏沉,但他还是挣扎着想要站起身。
秋莱后知后觉地从他身前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