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光从她身后漫出来,勾勒出他罕见的、毫不设防的疲惫模样。
头发乱了,领口松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潮湿的雾气。
商行樾才察觉到胳膊上明显的刺痛,伸出手重重地揉了一下。
但疼痛感并没有缓解。
一丝极淡的、清甜的柚子香气靠近了。
——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此刻从她微松的衣领和袖口间隐约透出,干净得让人安心。
紧接着,是手臂处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迟缓地低头,看到扶住自己的那双纤细的手。
“你头疼吗?”温清梧要先确认他有没有摔到脑袋。
他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孩子气地笑:“不疼。”
她踮脚,然后伸手大概摸了一下他的脑后,确认那上面没有明显的红肿。
“先回屋。”她温声提醒。
商行樾点了下头,顺从地被她带到沙发上。
室内的灯光霎时亮起,他不太自然地眯了眯眼。
温清梧蹲下身,指尖轻轻托起他的右臂。
灯光下,他的手臂线条清晰有力,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然而就在肘关节上方一寸的位置,一道浅淡的细痕,静静地横在那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
只是下一秒,柔软的指尖落在他的腕骨处,带着微凉的,不属于他的温度。
“别动。”她出声提醒。
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带着些许肿胀,不过好在没有错位的情况。
“药箱有吗?”
“电视柜下面。”
她找到药箱,拿出缓解扭伤的药膏和绷带。
身后传来他有些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想洗个澡。”
她回过头。
他站在灯光下,头发微乱,表情是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好像说出这个要求花费了他不少力气。
“身上有酒气,还有烟味,”他解释,耳根微微发红,“不舒服。”
温清梧看着他红肿的右臂,又看了看他坚持的眼神。
她知道他有轻微洁癖,尤其是在疲惫的时候。
“我在客厅等你。有事叫我。”
商行樾很快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不一会儿,水声响起。
温清梧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隐约的水声,看着茶几上那串被遗忘的山楂糖葫芦。
秋莱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她拖鞋上,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诡异的温馨。
水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才打开。
商行樾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左手拿着毛巾不太熟练地擦着。
洗去酒气和疲惫,他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只是眼底的倦色更深了。
“洗好了?”她站起身。
“嗯。”他点头,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过了一会,他才终于坐回沙发上。
“应该是韧带拉扯,没伤到骨头。”他低声说,像在安慰她,也像在判断自己的伤势,“冷敷一下就好。”
温清梧没说话,先用湿毛巾帮他冷敷。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发烫的皮肤。
他安静地坐着,垂着眼看她专注的侧脸,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冷敷后,她仔细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却利落。
药膏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最好固定一下,避免二次拉伤。”她说着,拿起弹性绷带。
商行樾很配合地伸出手臂。
温清梧低头缠绕绷带,两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酒气,混着药膏的清凉和他本身干净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眉眼舒缓。
固定好手臂,她松了口气,“今晚别用力,明天如果还肿,得去医院。”
“好。”他应着,也慢慢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又想扶右臂,中途又放下,“谢谢。”
“那你休息,我回去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清梧。”他叫住她,声音很轻。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他。
他站在她门口,身形比平时松懈半分,肩线却还惯性地绷着一点挺直的弧度。
“那个,”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语速也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舌尖仔细斟酌过才放出来,“次卧的枕头可以借给我吗?”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突兀。
他的视线没有看她,反而飘向走廊昏暗的角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温清梧安静地看着他。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睛转回来,与她对视。
那目光里有酒意带来的朦胧,也有努力维持的清明,两种状态在他眼底交织,让他的眼神显得比平时柔软,也更直接。
“我的枕头太硬,太高了。”他伸手大概比画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说完,他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什么、做什么——在深夜,向她索要一个枕头。
一抹极淡的、窘迫的绯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耳根后面悄然爬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目光垂下去一瞬,又抬起来看她,那眼神里除了未散的微醺和固执的需求,终于清晰地掺进了一点“我知道这很奇怪”的尴尬。
在清醒与醉意的边界线上,他的理智勉强维系着礼貌和克制,而身体的本能需求,却已经诚实又笨拙地摊开在她面前。
空气里有短暂的沉默,只有楼道穿堂风极轻地呜咽。
温清梧看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意识到他真的睡得不好。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说:“等一下。”
转身去拿枕头的瞬间,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轻吁。
商行樾就安静地等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秋莱从屋里挤出来,蹭了蹭他的腿,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它的头。
很快,温清梧拿着那个蓬松柔软的羽绒枕头走了出来。
浅灰色的枕套,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柚子洗衣液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隐约相连。
她递给他。
商行樾接过枕头,淡淡笑着,“谢谢。”
然后,他没再多言,抱着那个不属于他的枕头,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楼道重归昏暗与寂静。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
有人在梦里高歌,有人在凌晨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