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梧很少做梦。
她的睡眠通常是一片寂静的黑,没有边界,也没有回声,像疲惫终于将意识按进深水。
可这一夜,她却坠入了一片明亮的旧日光里。
在商家老宅二楼的书房,初夏的阳光穿过银杏叶,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商行樾就坐在对面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竞赛试卷,投影布上是静音的动物世界。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只有窗外雀鸟偶尔的啼叫,和彼此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秋莱趴在猫爬架边,偶尔伸着爪子摸一下正在玩耍的小九和橘子。
难得的好时光。
须臾的日光透过单薄的窗帘,在床头洒下一片温暖。
温清梧恍然睁开眼。
胸口残留着梦境里温暖的饱胀感,在看到发黄的天花板后,变为一片无端的茫然。
她躺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房门。
客厅里静得出奇。
她推开门,发现次卧的门敞开着。
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昨晚她拿给他的那套新睡衣,被洗净晾晒在阳台。
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气息,除了客厅桌子上那一小碗米粥。
仿佛昨夜那个暂住在隔壁的男人,只是她疲惫过度生出的又一幻觉。
走了。
这个认知落下时,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更深的失落,只剩下一种早就习惯的孤寂。
她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粥。
阳台上的睡衣还在滴着水,像某种无声的交代,或是不欲多言的边界。
也好,她对自己说。
这样也很好。
——
日子依旧三点一线,便利店,疗养院和公寓。
温清梧在路边的小贩手里买了一束花,茉莉,铃兰和芍药的搭配。
她刚走进外婆所在的楼层,就察觉到了不同。
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新剂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几个护士推着崭新的器械车轻快地走过,低声交谈间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真是大手笔,说换就全换了……”
“听说是匿名捐助,连床垫都是进口的防褥疮款……”
“王奶奶昨晚睡在新床上,舒服得直叹气……”
温清梧脚步微顿,心里隐约划过什么,却又抓不真切。
她走进外婆的房间,护工正在给外婆擦拭手臂,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小温来啦?你看这房间都升级了。”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旧式的铁架床换成了可多角度调节的医用床,铺着厚实崭新的淡蓝色床垫。
床边多了崭新的监测仪器,窗帘也换成了更遮光的布料。
外婆躺在上面,虽然依旧昏睡,但眉目似乎舒展了些许。
“什么时候换的?”温清梧轻声问。
“就前两天,专业的团队,一天之内把所有房间都弄好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沈姨感慨着,压低声音,“听说不只是设备,后续还有一些国外的新药,还拨了专项基金进来。”
温清梧的视线落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看着她平和的睡颜。
输液瓶里的液体缓慢的滴落,窗外的阳光正落在她眉眼。
她抬头,看到楼下花园踩着崭新的康复器材晒太阳的老人,大家脸上是欢欣的表情。
初雪结束,天空澄明。
她想,是否命运浅尝辄止,轻轻放过了她。
温清梧依旧在便利店轮班,去疗养院陪外婆,回到那间狭小却洁净的出租屋。
外婆偶尔会难得清醒,她也有了短暂的安心。
日子像加了柔光镜,平静得近乎失真。
直到一个寻常的傍晚。
宋洛和她提起,城西很少有做排骨年糕的商家。
研究所的月薪打到卡上,温清梧有了一笔相对可观的存款。
于是从便利店下班后,她从超市买好了食材。
排骨年糕很好做,只是厨房里的油烟机不好用,狭小的出租屋里满是味道。
她只好打开了门,让味道尽可能地散出一些。
小锅里,焯过水的肋排与姜片在滚水中慢慢吐出浮沫,她细心撇净,倒入黄酒和少许冰糖。当排骨炖到七八分软烂,呈现出诱人的酱色时,她将年糕片滑入锅中。
浓稠的酱汁立刻包裹住白润的年糕,随着小火咕嘟,她盖上了锅盖。
屋内的暖气不太足,热气散了许多,她转身,想要关上门。
可空旷的门框外面,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只极其漂亮的德国牧羊犬,通体雪白,毛色在昏暗楼道里仿佛自带柔光。
它安静地蹲坐在她门前,听见脚步声,耳朵敏锐地转向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又温和,带着某种近乎通人性的沉静。
温清梧愣住了。
白狗见到它,没有叫,只是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