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街道上再没有行人,热闹在午夜后迅速散去。
温清梧收回望向街对面那盏路灯的目光——那里已空无一人,仿佛片刻前的凝望只是过于疲惫的幻觉。
她垂下眼,拿起手边的账本,整理好明天需要的进货数量。
风铃轻响,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还有几片莽撞的雪花。
有人走了进来,肩头染着未化的白,发梢也带着湿意,在柜台前站定。
冷暖空气在他周身无声碰撞,激出一圈微湿的凉。
温清梧擦拭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和他对视。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大衣,被雪水浸透,沉沉压在他肩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同样单薄的灰毛衣,羊绒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或许他的眼尾应该是冰凉的。
可目光相触的瞬间,他的视线却那样直白又炙热。
温清梧转身,从身后的恒温柜里取出一瓶玻璃瓶装的牛奶,那是凌晨时她特意存放的。
想为路过的行人提供一份温暖。
她把牛奶轻轻推过台面。
商行樾的视线从她低垂的睫毛移到那瓶牛奶上,停顿了两秒。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抑或是被冷风呛伤。
她才发觉他修长的手指被冻得近乎僵硬,关节泛着红。
于是她帮他拧开了瓶盖。
他伸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驱散了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外面很冷。”她低声陈述,像是找不到别的话。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货架,又落回她脸上,“还没下班?”
“快了。”她答,然后又是沉默。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喝了一口牛奶。
身体回暖,他像是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伸向大衣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漆黑,无论他如何尝试按压侧键,都没有丝毫反应。
他皱了下眉,将手机握在掌心,试图用体温去暖它。
温清梧看在眼里,“冻住了吗,这种天气,电子产品很容易失灵。”
荔峒的冬日总是格外寒冷,加上城西太过偏僻,只有零散的几座高楼,抵挡不了寒风。
商行樾又试了一次,屏幕依旧死寂。
他抬眼,似乎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不付钱。
“不用了,”在他开口前,温清梧已轻轻摇头,“这瓶,我请你。”
语气平静,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地亲近,只是一种简单的、基于此刻情境的解决方式。
商行樾握着温牛奶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坚持,只是低声道,“下次我还给你。”
下次。
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语,悬在暖黄的灯光与清冷的空气之间。
“清梧姐,我来了。”
接晚班的店员从后面的休息室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呵欠连天。
温清梧快速与她交接了工作,清点零钱,核对货单,声音平稳而利落。
等她忙好一切,从柜台抬头时,才发现商行樾已经不在店里了。
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和飘飞的雪。
她的心,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她将围巾重新裹好,拿起自己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推门走入寒风。
回公寓的路不算太远,路灯昏暗,但她还是更习惯走路。
夜里太冷,呼吸间都是一团白雾。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街道,却在一瞬间,顿住了脚步。
寂静的街角,有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招牌早已熄灭,残缺的灯管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一家早就停止营业的廉价旅馆。
而此时,商行樾就站在那紧闭的、蒙尘的玻璃门前。
雪花落在他挺直的肩脊和黑色的短发上,覆上薄薄一层。幽暗的路灯光从他斜后方打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块不再发光的招牌,一动不动,仿佛在研究上面模糊的字迹,又仿佛只是无处可去,在此暂避风雪。
温清梧的脚步停在原地。
城西的不发达,体现在每一个角落。
零散的高楼,稀少的酒店,还有早早闭店打烊的各种商店。
在跨年的凌晨找一个栖身之所,实在不算简单。
他不太自然地捏了捏胳膊,右手迟缓地动了一下。
温清梧恍然想起,他的伤还没有痊愈。
迟来的愧疚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呼吸。
她这个注定会带给别人不幸的灾星,应该远离每一个可以得到幸福的人。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黏稠地流逝。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决绝。
她迈开脚步,走向那片阴影。
脚步声惊动了他。
商行樾转过身,意外地和她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