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早就关门了。”温清梧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看出来了。”他回答,有些无奈地笑着。
又是一阵沉默。
雪落的声音变得清晰。
温清梧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的勇气。
她看向不远处巷子深处,那里有她暂时栖身的地方。
“我租的房子离这不远。”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让这句话平稳地出口,“有两间卧室。如果你没地方去。”
“好。”
在她给出建议的瞬间,他就给了答案。
没有追问,没有客套,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温清梧抬起头,商行樾已经走到了她身侧,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不再滚烫的牛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层萦绕不去的疲惫,似乎被方才的雪花浸染得更深了。
她不再说话,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入小巷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中。
公寓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楼,楼梯狭窄,灯光昏暗。
屋子很小,但确实如她所说,有两间狭窄的卧室,中间隔着一个兼作客厅和餐厅的小厅。
家具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室内还有很淡的衣服晾干后残余洗衣液的味道。
“那间,”温清梧指了指其中一扇关着的门,“被子在柜子里,是干净的。”
商行樾点了点头,脱下沾染雪水的大衣,挂在门后略显突兀的简易衣架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本地理文献,窗台上养着一小盆绿萝,叶片有些发黄,但还顽强地活着。
温清梧已经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了灯。
暖黄的灯光洒下,将她忙碌的背影勾勒出来。
她烧了一锅水,从冰箱冷冻层取出一个透明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包好的馄饨。锅里的水正好滚开,她将馄饨一个个滑入水中,动作很轻,怕溅起水花。
冻硬的馄饨沉入锅底,片刻后,便随着翻滚的水波渐渐浮起,半透明的皮子里透出隐隐的粉肉与青葱的色泽。
商行樾没有进房间,也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小厅与厨房连接的狭窄门框边,静静地看着她。
她取了一个汤碗,加了点盐,撒上些干紫菜和一小把虾皮,又滴了两滴香油,滚烫的馄饨汤冲入碗中,她用漏勺捞起馄饨,盛入汤碗。
她端着碗转过身,发现他就站在门口,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他相撞。
“家里只有馄饨了。”她将碗放在小方桌上,又转身拿了一双筷子,用热水烫了烫,递给他。
商行樾接过筷子,在桌边坐下。
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清淡却鲜香。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抬起眼,看向正在清洗锅具的温清梧。
“你不吃吗?”他问。
“我在便利店吃过了。”温清梧解释,又回到了厨房。
商行樾拿起瓷勺,低头吃了一口,热汤下肚,那股从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似乎被温和地阻隔了一下。
温清梧拿出一个小锅,倒入牛奶,开最小的火。
安静的房间里,很快响起牛奶将沸未沸时、边缘冒出细密气泡的咕嘟声,一股醇厚的奶香弥漫开来。
商行樾就坐在原处,看着她立在灶台边微微低头的背影。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单薄的肩线,她用手指试探着锅底的温度,专注而沉默。
这一幕有种近乎失真的安宁感,与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又剥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轮廓,最终沉淀为一片深谙的静默。
牛奶热好,她倒入马克杯,放在他手边,又转身走进自己卧室,很快又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棉质睡衣,浅灰的底色,很老旧的款式。
“你的衣服都湿了。”她将睡衣递过去,声音很轻,“淋浴在那边,可以洗个热水澡。”
商行樾顿了一下,接过。
棉布柔软,带着晾晒后阳光的干净气味,像是老人穿的宽松款式。
“浴室在那边,”她指了指方向,“水杯在柜子里,左边龙头是热水。”
商行樾低声道了谢,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寒气与疲惫,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当他换上那套睡衣时,问题确实明显,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节小腿,但上衣的肩线又垮下去,空荡荡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近乎笨拙的温和。
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发现温清梧已经不在小厅。
在他预料之内的,刻意地躲避。
他无奈地扯了下唇角。
属于他的那间卧室门虚掩着,推开门,床已经铺好了。
被子看起来不算厚,但平整地展开,枕头松软。
一盏小小的阅读灯在床头柜上亮着,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几乎没有多余空间,但同样收拾得一尘不染。
他躺上床,不合身的睡衣摩擦着皮肤。
被褥干燥而柔软,他将脸埋入枕头时,一股很淡的、清甜的柚子香气钻入鼻尖——是洗衣液的味道。
是她亲手清洗后,干净、简单,毫无侵略性的味道。
他把被子完完全全地裹住自己。
窗外风雪未停,细碎的声响成为遥远的背景音。
他在这片久违的、属于她的气息里,沉入了七年来第一个无梦的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