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玻璃门上的招工海报边角卷起,在初冬的风里发出细微的响声。
温清梧把脸往旧围巾里埋了埋,推开店门,风铃声清脆,一股暖意混合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刚从城郊的疗养院回来。
外婆睡着了,干枯瘦弱的手搭在床边,她握了很久,把掌心微薄的热度一点点传递。
城市的黄昏降临,她需要一份工作,这里离外婆最近。
柜台后的女人闻声抬头,手里还拿着记账的本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温清梧?”女人先一步开口,声音里满是惊诧,手里的本子“啪”地落在台面上。
是唐浅。
比起七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躲在人群后的女孩,眼前的她眉目舒展了许多,系着干净的围裙,身后是井然有序的货架,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定打理生活的气息。
“唐浅。”温清梧点点头,柔和地轻笑,只有眉眼间的倦意好像挥不去。
“真的是你!”唐浅从柜台后快步走出来,目光掠过温清梧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老旧的行李箱和眼底的乌青。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敏锐地察觉到,或许她并没有像大家期待的那样,凭着优异的成绩在国外依旧很好。
“回来一阵子了,外婆在城西疗养院。”温清梧回答得简短,目光真诚,“这里还招人吗?招聘广告上那些,我都能做。”
唐浅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清瘦的身形,心里一阵酸涩。
“招!”她没犹豫,“晚班时间你定,方便你看望外婆。薪水可能不多,但包一顿饭。”她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你别嫌弃。”
“不会。谢谢。”温清梧轻声说。
工作琐碎而重复。
温清梧很快上手,沉默而利落。
打烊后的深夜,两人一起清扫过货架,又码上了新的货。暖光灯下,空气里飘着清洁剂和关东煮残余的咸香。
唐浅摆正最后一瓶饮料,把剩下的关东煮分到纸杯里,收拾好桌面,打算叫温清梧享用迟来的晚饭。
她伸手接过,手边还是今天的货物清单,边吃边看。
唐浅注视着她柔和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清梧,你还和以前一样。”
温清梧动作未停,只是侧耳听着。
“你每次带小蛋糕都记得我,不怕你笑话,那样精致的蛋糕我第一次吃。”她接好了热牛奶递给温清梧,“有一次班会,老师让大家带家里做的食物分享。我奶奶眼睛不好,做的蝴蝶酥烤得有点焦,形状也不好看。别人的都那么漂亮,我恨不得把它藏起来。”唐浅陷入回忆,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只有你,走过来,很认真地拿起一块,尝了,然后眼睛亮亮地说,‘好香,是我外婆也会做的味道’你还转身你还转身叫商行樾也尝尝。那些蝴蝶酥都被你吃掉了,以至于后面郑南毓的巧克力你只吃了一块,我知道你的胃口很小,只是为了我敏感的心事。你可能忘了,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带来的东西,也有人真心喜欢,不是因为同情。”
温清梧抬头看她,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她看着唐浅,眼神依旧是多年前那种能注意到角落的温和。
“我记得,”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奶奶很疼你。”
简单的一句话,唐浅却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还记得。
她甚至用“疼你”来化解当年的窘迫,正是这种历经世事却未曾改变的细腻,对照着她此刻显而易见的艰辛,才更让人心头发堵。
“清梧,”唐浅吸了吸鼻子,“以后晚班,我都在。这儿,就是你的地方。”
温清梧很浅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疲惫的、但真实的笑意。
“谢谢。”她说。
唐浅注视着自己少女时代的那一份温暖,还是酸了鼻尖。
日子在重复地扫码、补货、擦拭货架中滑过去。
这所疗养院所在的城市,冬天阴冷潮湿,寒气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便利店的玻璃门,因为内外温差,总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温清梧正弯腰整理关东煮的格子,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她没抬头,只说了句“欢迎光临”。
脚步声却径直停在了收银台前,带着迟疑。
温清梧直起身,看到来人的脸时,呼吸微微一滞。
是宋洛。
她和自己设想的一样,已经变成了成熟知性的女人,只一件裁剪合身的羊绒大衣,过肩的卷发随意披散着。
但此刻的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看着温清梧,就那样沉默着。
“温清梧,这七年,你一点都不想我吗?”她的表情竭力维持着傲慢,可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好久不见。”温清梧点了下头,只一句问候。
简单的四个字,隔了她们一整个青春,她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句“好久不见”像按下了开关,宋洛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不管不顾地几步冲过来,抓住温清梧空着的那只手臂,指尖冰凉,“你真的回国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唐浅跟我说我还不信,出国这么多年,你居然一次都没有联系我?”
温清梧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过去很多次安慰这位敏感又热情的朋友。
“我很好。”她轻声说,“别哭了。”
她把一包纸巾递给她。
宋洛看着她,才发现她瘦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要上涌,只好短暂地偏开了头。
温清梧把她安排在窗边的休息区,宋洛乖巧地坐下。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她紧紧握着温清梧的手腕,“这七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为什么出国了就不再联系我,我也在国外,在英国的第一个冬天,我还计划着跨年去爱尔兰旅游,可却一直没等来你的信息。”
“抱歉,是我的错。”温清梧垂下眼睛,真诚地道歉。
宋洛不忍心再用责备的话语,于是换了一种较为轻快的语气。
“这里的天气真冷,”她的话音未落,一杯热牛奶被放在掌心。
“没加糖。”温清梧很轻地解释着。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蔓延到鼻尖,她还是记得她的喜好。
“就像很多年前的冬天,榆城的大雪冻到我感冒发烧,你带我去校医室,还跑去小卖部给我买那种冰凉的黄桃罐头……”
温清梧静静地听着,那些遥远的、蒙着暖黄色滤镜的记忆一点点回流。
她点了点头,眼神柔和,“记得。你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药太苦。”
“那时的我们真年轻,”宋洛感慨着,“时间过得太快了,七年时间其实也只是一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