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时,于笙禾正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窗外是城市沉入夜色的灯火,她的背影像一道剪影,单薄,静止,几乎要融进那片虚浮的光海里。
商行樾推门进来,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将他同样疲倦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脚步顿住,静静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
于笙禾转过身,视线在商行樾手中的文件袋上短暂停留,然后视线上移,最后落在他淡漠的脸上。
“你怎么过来了。”他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于笙禾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带了些拘谨。
“我离婚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也来……说一些早该说的话。”
商行樾喝水的动作停了一瞬,喉结滚动,咽下那口水,寒意一路落到胃底。
他没有接话,他想不到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只是略带疑惑看着她,等待下文。
这种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于笙禾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我告诉温辰耀别墅电箱的位置。”她直接切入了核心,没有任何迂回,仿佛多一秒钟的铺垫都是对自己的赦免。
“那时的我没想那么多,我讨厌温清梧,她明明一无所有,却能得到你们所有人的关注。同样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她忽然噤了声,因为商行樾正在用一种冷漠到嫌恶的眼神注视她。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原本以为,温辰耀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他喜欢看东西烧起来。猫房的门,是他从外面扣上的。”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商行樾自然垂在身侧、指骨处疤痕清晰的那只手上,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我没想到你会冲进去……也没想到,那只猫……”
“或许商叔叔真的对我母亲当年的事太过愧疚,那时的我年纪小,是他怜悯我,没有送我去少管所。可是这七年我一直很煎熬,那些漆黑的夜里,好像总有火苗在我的视线里跳啊跳。”
“如果你今天来只是说这些,那么请你离开。”商行樾的耐心被耗尽。
她所谓的忏悔,像是戳着早就结痂的伤口,提醒他那场大火从未散去,在七年的岁月洗礼后,变成难言又绵长的痛苦。
于笙禾知道,商行樾对她,从来都是冷漠疏离的。
她的声音哽住,但迅速被自己压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更压抑的平稳,“我今天见过温清梧了。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她。”
她抬起眼,这一次,强迫自己迎上商行樾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乞求原谅的卑微,只有一片荒芜的认罪。
“我来,不是求你原谅,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从我嘴里听到一次……完整的真相。我的忏悔,你要听到。”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远处高架桥上流过的车灯,光影在于笙禾脸上无声地掠过。
商行樾放下了水杯,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审视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良久,他才开口,“她来过了?”
“是的。” 于笙禾立刻回答,“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温辰耀。”
她深吸一口气,“我和他彻底结束了。拿到离婚协议的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像从一个灌满了湿水泥的井里,终于把头顶了出来。能喘气,也终于敢承认,四年前的我,是心甘情愿跳下去的——我看见了井口的金屑,以为那是星空,以为嫁给他,就能把温清梧永远踩在脚下那片泥里。” 她的自嘲冰冷而锋利。
“可我错了。婚姻不是金屑,是温辰耀慢慢收紧的绞索。他满是控制欲又喜欢暴力。而他母亲,” 于笙禾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告诉我他对亲妹妹都这样,我是外人,更该忍着。一年前流产的那个夜晚,我在储藏室角落,发现了温清梧以前藏起来的小药箱。”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轻忽,陷入那个梦魇般的夜晚。“箱子很旧,但意外的干净整洁。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个药盒,看见上面有几点早已干涸发褐的血迹,印子在灯光下微微凸起。那一刻,我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们从来都不是对手,而是温辰耀暴力下同病相怜的可怜虫。”
她抬起眼,目光像穿过商行樾,看向更远、更痛的某个地方。“你看,我们甚至共用过同一个止血的药盒。多荒唐。”
她的话语里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陈述,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冰冷的后怕。
商行樾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于笙禾的描述,和他私下查到的、感觉到的一些碎片完全吻合,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令人作呕的形象。但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全在温辰耀身上。
“你说,你告诉她了。”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疑问。
“是。”于笙禾点头,“全部。我想她有权知道,温辰耀对商家做的所有事情。”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耳膜先是嗡鸣,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慌,比愤怒更先一步,攥紧了他的心脏。
“你为什么总是自作聪明?”
他的声音带着寒意,质问的话语简单却深刻。
他太了解温清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