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她深植于骨血里的自我归罪,了解她那套将一切不幸归咎于自身存在的、近乎自毁的逻辑。
那把火,去世的小橘,他手上的伤疤……这些真相对她而言,绝不是简单的知晓,而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会立刻打开她内心深处那扇名为 “我是一切灾祸源头” 的牢门。
“我知道你们因为我产生了太多误会,我想我需要解释,我知道没办法赎罪,可是和温辰耀结婚的四年,我也苦不堪言。”
“你从来不配和她相提并论。”商行樾嘲讽地笑了,“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并不是她能决定的。即便受到伤害,她还是用心地感受这世界上的善意,并且真诚地回报。而你不幸的婚姻,是你识人不清利欲熏心,一个纵火伤人的败类,你居然还会天真地嫁给他。”
恐慌与愤怒在他胸腔里交织冲撞,形成一种近乎失态的情绪风暴,所以说出的话也近乎刻薄。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温清梧的状态——苍白失神的脸,无法聚焦的眼睛,掐进掌心的指甲,还有那周身弥漫的、近乎崩溃的自我谴责的气息。
“你走吧。”
于笙禾再也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继续自己的道歉。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有释然,有痛楚,也有终于卸下重负后的虚脱。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
门再次轻轻关上,室内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商行樾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冰水杯壁上的水珠蜿蜒流下,在他指尖留下湿冷的触感。
他走向书房,需要处理一些文件来按捺心里某种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拉开书桌抽屉,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动作骤然停滞。
他低下头,看到天鹅绒的墨蓝色小方盒,静静地躺在文件上方。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他认得。
他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那枚梧桐叶形状的项链嵌在其中,链条被仔细地卷好,叶瓣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微光,却冷得像一块冰。
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完璧归赵的姿态,回到了他手里。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
商行樾的指尖捏着那方小小的丝绒盒,很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一种计划全盘被打乱后的无措。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处理好地皮,安置好未来,一步步清除障碍,然后……然后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他甚至能精准计算出那块地皮各项手续办妥的最后时限。
可她现在,把他所有预设的“然后”,连同这最后一件牵扯彼此的实物,一起斩断了。
他闭了闭眼,将项链盒合上,扔回抽屉深处,动作有些重。
接下来的几天,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处理完了地皮所有权转移的所有手续。
当最后一枚印章落下,文件生效,他拥有的不再是一块地皮的凭证,而是一个清晰的、可以走向她的理由和资格。
他拿着那份厚重的文件袋,第一次觉得它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他没有打电话,直接开车去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
傍晚的风有些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敲了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更加用力。
隔壁门打开,一个女生探出头。她看到商行樾,愣了一下,认出了他,“你找清梧?她……她前几天就搬走了。匆匆忙忙地,说是家里有急事。”
商行樾站在那扇漆皮剥落的门前。
走廊尽头破窗吹进来的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他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准备、所有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的重逢或对话,此刻都撞在了这扇沉默的、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门上。
他缓缓放下敲门的手,指尖有些凉。
文件袋的边缘,在手心压出一道浅浅的、无意义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