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现场在一座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厅,水晶吊灯倾泻下冷白的光,将檀木长桌照得如同镜面。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古龙水和生普混合成的商业气息。
手机震动,商行樾微微颔首表示歉意,离开了交谈的中心,来到角落里的饮品区。
“气坏我了,简直是神经病,我这边刚到都柏林,那边居然取消了交易。”路言衡好不容易打到一辆出租车,正坐在后座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
商行樾挑了下眉,意料之外的情况。
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路言衡抖落衣服上的雪,“不知道,我看她主页那些二手包也下架了,真搞不懂这些留学生。”
思绪被打断,他敏锐地捕捉到信息,“留学生?”
“对,我和她先聊过两句,她在都柏林城市大学,读的学科是应用语言学。”路言衡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停住了话语。
温清梧的表妹,也在留学。
那天的他狼狈逃离,什么事情都没有理清。
后面只想着拿下规划馆或许她会开心。但其实,有些真相早就呼之欲出了。
“是和小梧桐有关吗?”
对面也沉寂了很久,才开口询问。
“是。”
只简单的一个字,路言衡长出一口气。
“所以这条项链,是你送给她的?”路言衡看着之前存下来的那张照片,原来他一直忽略了,那是一片梧桐叶。
商行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根本没有去过爱尔兰,那些所谓的留学照片,都是她的表妹。
七年时间,他以为一个人的苦苦寻觅最煎熬,却忽略了背负沉重债务、不得不从事多份兼职的她,一直都很痛苦。
她的谎言中蕴含着太多的辛酸与无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也深信不疑,这些年她其实过得很快乐。
他卑劣,自私地指责她,却从来没想过要坚定地选择她。
他总是在等她先开口,如果爱一定要有条件,让她放弃苦苦维持的尊严,那她情愿痛苦。
其实他早就知道。
她不愿启齿的过往,是他作为旁观者,都难以承受的晦暗岁月。
他走错了太多路,即便年少时和父亲的关系不好,但并没有受太多苦,所以在她面前,他愿意去表露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但他忽略了,在那样的环境里,她可能已经失去了表达脆弱的能力。
一声清越、短促的电子钟鸣响起,音质冰冷而精确,强制性把商行樾从懊悔的情绪里拉出。
他半垂的眼睫抬起,原本淡漠的目光凝成一道视线,投向拍卖台。
他不能再伤春悲秋。
拍卖师走上了展台。
商行樾的座位在第三排偏左的位置,不居中,却恰好能将全场尽收眼底。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频繁翻看手中的竞标册,只是将它平整地放在扶手台上,封面上烫金的“洛南街29号——原市规划馆地块”泛着静默的光泽。
竞价已过三轮,价格逼近临界点。几家本地开发商的代表开始交头接耳,举牌速度明显迟缓。坐在前排的当地旅游集团总经理侧过身,与身旁顾问低语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商行樾,带着掂量的意味。
商行樾没有回应那道视线。
他微微向后靠近椅背,静默的视线落在展示屏上的那张照片。他的右手松松地搭在竞价牌旁,腕间那块墨蓝色的表盘在袖口下偶露一线幽光,指针平稳滑行,与他此刻的呼吸同频。
“两千五百万。还有加价的吗?”拍卖师声音平稳,目光环视。
短暂静默。许多人屏住呼吸。
总经理举牌。
“两千六百万。”
拍卖师再次询问,语调扬起一丝职业性的煽动。
就在槌子将落未落的刹那——
商行樾动了。
在全场目光的注视下,他的指节轻扣竞价牌。
“四千万。”他的声音不高,透过面前的麦克风传出,清晰、冷冽,没有波澜,像一块玉石落入冰面。
场内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位总经理猛然回首,目光中满是不解,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仅是临时驻扎在荔峒的考古所,为何要竞拍一块需要大规模开发的地块。
可商行樾却已收回手臂,将竞价牌轻轻放回原处,目光平静地投向拍卖师,仿佛刚才那记石破天惊的加价,只是随手拂去肩上的灰尘。
他眉宇间没有志在必得的张扬,也无孤注一掷的狂热。下颌线微微收紧,眼睫在顶光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情绪。
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或许能看见他唇线极细微地绷直了一瞬——他罕见地有了紧张的情绪。
没有人再举牌出价。拍卖师开始倒计时。
“四千万第一次——”
“四千万第二次——”
“四千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清脆一响,斩断所有紧绷的弦。
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惊叹、审视、揣度、不甘,交织成网。商行樾在这一片无形的网中徐徐起身。
他没有立刻去理会上前道贺或试探的人,而是独自转身离开。
窗外是城市铅灰色的天际线,冬日的阳光稀薄地铺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良久,他才从大衣内袋取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一丝未散的落寞,以及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他最终没有拨出任何号码,只是将手机收起。
有些话,他想要当面和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