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观林抬眸,略略扫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看着他径直走向温清梧。
他看不出他衣服的牌子,只是瞥见他手腕上的那块手表。
表盘是极深的墨蓝色,近乎纯黑,但在某个角度下会泛起丝绸般的微光,在昏暗的室内还是清晰可见。
他在赌石场上见那些富家公子哥带过,价格不菲。
站在门口的时候,商行樾才发觉,自己是没有立场来质问她的。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他又有什么资格来管它的去留。
他看着那扇破旧歪斜的原木门,早被侵蚀成干枯凌乱的灰棕色。
在某个瞬间,他才意识到,或许她过的,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
剧烈的争吵声爆发,他听到男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即便隔着一扇门,他的那些指责还是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于是他推开了那扇门。
看到那双茫然的,掺杂着懊悔的眼睛。
“去医院。”
他没有理会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只是看着她头上那个红肿的,微微渗血的伤口。
那是一种缓慢弥漫开的、酸涩的疼痛。
温清梧没有说话,只是很低地摇头。
“你是小梧的男朋友吧,”夏观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后目光刻意地停留在他的腕表上,扯起一个调侃的笑,“既然有了人养你,怎么就没有多余的钱给舅舅,我供你上大学也不容易,你都二十多岁了,也该替家里分担压力。”
他说谎的时候不会脸红,是那样心安理得。
她不想和他过多纠缠。
或者说,她不想把更狼狈的一面展示给他看。
“要多少钱?”
她看到走廊上形单影只的那只雀鸟,视线涣散。
“五万,你姥姥的医药费,还有你妹妹的学费,舅舅实在是没办法,不然也不会麻烦你。”他面上露了哀戚的神色,就好像真的是一个为了一家人奔波到疲惫无奈的男人。
温清梧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可是一只手挡在了手机屏幕上。
她看到了他手上那个小小的月牙状伤口。
在冷白的指骨上是那样刺眼。
商行樾没有说话。他左手拇指力抵住右手表带的扣针,在一声清晰的“咔嗒”轻响中,表带弹开。
他缓缓将表摘下,目光终于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夏观林贪婪的目光不加掩饰,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手表,看着那里面修长、锐利的玫瑰金指针,看着那根最长的针流畅地转动。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男人真的将握着表的手递在他面前。
头顶的刺痛感明显,温清梧的视线也变得不清晰,她轻轻扶住沙发的一角才稳住身形。
他讪笑着上前,捧着双手走到男人面前。
可惜比冰凉的金属温度先传递到掌心的,是脸上清晰的刺痛感,还有在耳蜗里不断嗡鸣的“啪”。
他抬起头,目露凶狠。
男人看向他的表情淡漠,和他对上视线,他刚想开口,却被另一巴掌打得一趔趄。
温清梧终于看清了现在的情况,伸手拉住商行樾的袖子。
他侧目,看向她的目光复杂。
被人掌掴是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事情,尤其还是在温清梧面前。
他舔了下满是血腥味的上颚,想要抬起头回击。
可刚抬眼,闯入视线的,是那个墨蓝色的表盘,那上面的指针在视线里跳啊跳。
“不要了吗?”
商行樾开口,俯视着面前佝偻着脊背的男人。
满腔的怒火在对上手表商标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夏观林堆着笑,伸手想要接过那个手表。
可拿着手表的人却先一步松手。
他眼疾手快地去拿。
“拿了钱,就别再来打扰她。”
夏观林脸上火辣辣地痛,拿着手表起身,却发现那个男人还在看他。
沉静的眼眸,却尽是警告和嘲讽。
他动作麻利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男人还在看他,于是只好灰溜溜地逃走。
“你的舅舅。”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真相。
“为什么要把手表给他?”
她开口问道。
比回答先到来的,是手腕上温暖干燥的温度。
“先去医院。”他单手滑开手机,想要联系助理。
“回答我,那笔高利贷,是不是你还的?”
她挣脱开他的手,目光平静,却倔强。
商行樾知道,她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偏开了目光,尽力装得漫不经心,“嗯。”
温清梧再次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
她已经欠他很多,多到她不知道如何偿还。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商行樾,”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们的关系,早在七年前就结束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钝重的刀,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剖开一道口子,血液缓慢流下,牵扯起千丝万缕的痛苦。
“所以,连我送给你的项链,你也要卖掉?”
回忆像是酸涩的雨,砸进他的眼睛。
温清梧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又很快知道了答案,她只能垂下视线,太多的解释都变得无力,最后只剩下一句没用的“对不起”。
“温清梧,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想质问她太多,但在和她对视的那一刻,只剩下一句幼稚又委屈的控诉。
是啊,她是一个卑劣胆小,伪善懦弱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