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梧，快过来。”

女人站在暮春的玉兰树下，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裙，两片花瓣在风里打着旋，最后落在她纤薄的肩。

她却并不在意，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有些羞怯的女孩。

温清梧略略抬头，看到那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她对他的长相没有概念，只是瞥见他亚麻西装下露出的胳膊，盘踞着一条血口大张的九头蛇。

她知道，那是纹身。

一只手想要落在她的肩膀，她偏开头躲在了妈妈温暖的怀抱里。

她开口，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

“长得真水灵，来，舅舅给你压岁钱。”夏观林笑着从松垮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那上面有一朵漂亮的莲花，金粉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温清梧这才抬起头和他对视，饱经风霜的一张脸，阳光顺着他酱油色皮肤里的沟壑下滑，最后落在他伤疤清晰的脖颈。

她还是有点害怕的，于是埋在妈妈怀里。

“拿着吧。”夏听渔对温清梧耳语。

她嗅着妈妈身上葡萄香氛的味道，和妈妈对视一眼，扭过脸，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舅舅。”

“好孩子。”夏观林伸手，揉了揉温清梧的头。

那双大掌上沟壑纵横的纹理把她的头发都弄乱，但她还是乖巧地笑着。

“晚晴还没放学吗？”夏听渔温声询问。

“快到了，宝珠说第一次见外甥女，还想着给她买个礼物。”夏观林看了眼手机，解释道。

那是五岁的温清梧第一次见自己的舅舅。

她知道的并不多，只是那天宴会上的所有人都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记忆里不苟言笑的姥爷眼圈发红，姥姥牵着舅舅的手一直说“回来就好”。

可是那天晚上她发了烧，妈妈一遍遍地帮她物理降温，在她耳边告诉她舅舅不是坏人，只是看起来凶了一点。

夏听渔总是这样，带着最赤诚的善意来对待所有人。

可这世界上太多的事与愿违，力不从心。

再一次见到舅舅，是夏远山在医院脑梗复发。

母亲坐在病床边，神色有些哀戚，却还是在和她对上视线时笑了一下，尽是疲惫。

她松开保姆牵着她的手，趴在病床边，看着姥爷身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管子，她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妈妈，姥爷的手好冷。”她仰着头，神色不解地看着夏听渔。

夏听渔伸手捋好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姥爷只是有点累了，没事的，在下一个春天，姥爷就会醒来。”

温清梧无比信任妈妈，于是她点头。

可惜比下一个春天先到来的，是姥爷的葬礼。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温清梧的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乖巧地站在妈妈身边。

“感谢您来送我父亲一程，请里面稍坐。”

那是她第一次看母亲穿纯黑色的长裙，没有一点装饰，除了胸口上那一朵小小的白花。

温家人都劝阻着不允许温清梧来参加葬礼，可她一直在哭，任谁都哄不好。

所以她来见了夏远山的最后一面。

她想起去年夏天，在那个广阔的鱼塘岸边，姥爷粗糙的手指包裹着她的小手，宽和耐心地教她钓鱼。

可现在，她只看到一张灰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小小的她哭了很久，直到有人把他从那个巨大的檀木箱子前移开。

剧烈的争吵，姥姥一遍遍捶打着舅舅的胸口，妈妈没有说话，她第一次看到，那张温柔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剩下一双落寞的，哀戚的眼睛。

她只好抓住妈妈的手，尝试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给妈妈。

舅舅沉默着，没有说话，可即便在7岁的温清梧眼里，她也没有感觉到他的悔意。

“对不起，小梧，妈妈没有办法陪你了。”病床上的女人伸出瘦弱苍白的手，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温清梧摇摇头，即便眼眶酸涩，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

“会好起来的，妈妈不要想太多，夏天就快到了，我还想，和妈妈一起看牧场的小马，不知道它今年有没有长高。”

她还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逐渐哽咽的音调，以为努力扯出笑容就会看起来平和。

可有人比她先落泪。

夏听渔不想哭的，她不想在生命的尽头，留给女儿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苍白又悲伤的。

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她没法控制生命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流走。

“妈妈把财产都留给你，等到你18岁，就逃离温家，”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病房里都没有回音，“你要好好生活。”

“我会好好生活的妈妈，不要放弃自己，也别放弃我。”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砸在她的指骨，却好像没有温度。

她是温热，鲜活的，只有9岁的孩子。

夏听渔用力地偏开头，不敢对视那双希冀的，稚气未脱的眼眸。

“对不起，我以为我能熬过这场病的，小梧，我从来没想过放弃你，可是太痛苦了，妈妈试过了所有的药，可是都无济于事。”她费力地扯起一个笑容，“起码，还有姥姥陪你，她是妈妈的妈妈，她会像妈妈爱你一样爱你，不要难过好吗宝宝，你的人生路还很长，不要为了妈妈流太多眼泪……”

她回握住温清梧的手，“不要自责，也不要害怕，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妈妈会一直等你，我也想看到，小梧白发苍苍的样子。”

窗外只有几只孤单的雀鸟，飞过澄蓝的天际，再没有回头。

温清梧轻轻地趴在妈妈怀里，感受着她怀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