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后一次，她感受到妈妈的温度。

“小梧，妈妈只希望，你不要过得太辛苦。”

她恍然睁眼，洇湿的枕头温度冰凉，冻着她的脸颊都有一点发木。

很久很久，妈妈都没有来过她梦里。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一遍遍，好像不曾停歇。

温清梧才发现，原来是被人吵醒。

她扯了条毯子披上，快步走向门口。

透过那个小小的猫眼，她看到了一张疲倦的脸。

她不意外，这不是夏观林第一次来找她。

之前没钱的时候他总会来她面前抱怨，生活有多不易，姥姥的医药费昂贵，妹妹在爱尔兰的物质生活窘困，家庭的大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总是喘不过气。

拉开门，她闻到肉馅包子散发的香气。

只是她闻着有些作呕。

“今天送货到荔峒，正好来看看你。”他挤出一个笑容，上下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局，除了一些几年前就见过的衣服，好像也没添置什么新的东西。

“我吃过早饭了。”她先一步开口，在他把包子递给他之前。

“吃得这么早，”他索性自己咬了一大口，油渍顺着嘴角下滑，滴在灰色的地毯上。

温清梧没有说话，就站在一旁，等他开口。

“你那个研究所最近忙啊，好久不给家里打电话。”他上下扫视着自己的外甥女，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她突然暴富的痕迹。

林裘说她一次性还完了所有的高利贷，这三个月也不见她往家里汇钱，之前逃跑的事情她就干过一次，他怕她偷偷发了笔横财不见踪迹，所以又找过来。

“确实有些忙，但是这三个月我都有给舅妈汇钱，姥姥那边的医药费，以后我会定期汇款。”她解释。

“唉，舅舅来看你，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就是关心你，你姥姥那边，我不想你多费心。”他笑着，脸上的褶皱很深。

“不费心，我住荔峒，和疗养院距离很近，也方便照顾。”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舅舅找我来，是为什么事？”

夏观林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客套话，只是见她这样一副单刀直入的样子，也不好再浪费时间，“舅舅最近手头有点紧，刚帮你姥姥交上医药费，晚晴下半年的学费也没着落，这周转回不开，实在不想麻烦你。”

“不想麻烦不是也来了。”温清梧笑了，只是格外讽刺。

“舅舅最近都很认真地送货，没再去赌石，咱们也是一家人，你肯定也不忍心看我们受苦。”他还带着笑意，讨好的嘴脸显露无遗。

温清梧看着他虚伪的脸，忽然就涌上一股无力感。

“舅舅，你还是那么喜欢说谎。”

她的声音很轻，却还是在原本平静的表面撕出一道裂痕。

“没有，怎么会……”他还没想好措辞。

“三个月前疗养院打电话给我，说姥姥的医药费已经拖了三个月没交。夏晚晴的学费，在我来荔峒前就赚够了转到她卡里。至于你有没有认真送货，其实和我也没有太大关系。”她平静的瞳孔没有波澜。

可这让夏观林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感，就像几十年前他在越南的时候，他偷东西被发现，警察就是这样平静又嘲讽地看着他。

“小梧，你要和舅舅计较这些吗？”

他还是想打亲情牌。

她没有说话。

“三万，就三万，我知道你们一个科研项目有很多钱，这不算多。”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那些钱我要留着给姥姥买药。妈妈的遗产已经尽数给你了，还不够吗。”她疲惫地偏开头，“我并没有义务照顾你的一家人。”

夏观林的眉心跳了跳，夏听渔留给温清梧的房产他早就转手卖了，他本以为这件事她不知道的。

“我很累，舅舅，让我休息一下吧。”她和他对视着。

他从赌场借钱的最后期限到了，如果交不上钱，他的大拇指就不保了。

之前每次来找温清梧，她或多或少会给一点，只是今天她好像有点不受他的控制了。

“小梧，你以为我不知道，是陆确的人举报了我，所以我的签证才失效吗。舅舅都不计较这些，你为什么就这么小气？”他面上的那些从容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贪婪和算计。

他永远在颠倒黑白，永远不知道自己有错，永远把自己的问题归咎给他五岁时的那一场绑架。

他二十四岁回到家，即便一身恶习，可全家还是对他无限度地宠溺和放纵。

直到他二十六岁那年，抵押了外公林场所有的地皮去赌石，最后血本全亏，外公也被气到旧疾复发。

或许真的意识到自己再这样下去拿不到任何钱，他短暂地装了几年，把外婆接到身边，却又在骗走所有财产后不闻不问。

“夏观林，没有任何人欠你，就算你曾经受到不公，但也已经弥补给你更多，你为什么就是长不大。”温清梧不解。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所有的不甘和怒火。

“你们全家人都欠我，为什么偏偏在我离开后夏家开始发家，为什么隔了那么多年才把我找回。我在那里过得那么苦，你们却养尊处优，就连不及我聪明的姐姐也成了前途无限的规划师，可我每天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你以为你就无辜吗温清梧，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吃着我的肉喝着我的血，那笔高利贷你都一次性还清了，你不能没有钱。”

“可是你不是已经把夏家的财产败光了吗，连同我母亲的那份。”

她看着自己名义上的“舅舅”，眼里只剩下厌恶和嫌弃。

夏观林忽然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倒流起来，这个该死的温良岷，不仅要分走他姐一半的财产，也把这个女儿生得这么会洞察人心，说的那些话也直白刺耳。

桌上只有一个玻璃的笔筒，他随手拿起，用力地砸向温清梧。

她偏头想躲开，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是清晰地传来。

和玻璃碎裂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被推开的，老旧的吱呀呀的门。

耳朵里响起轰鸣，温清梧抬头，看到了自己最不想见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