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快递比温清梧预想中快了很多。
在和夏晚晴联系后的第三天,她就收到了项链。
没想到,短短一周时间,她就再次出现在商行樾家门口。
她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摁动了门铃。
“你好,请问找谁?”
清透温和的女声。
温清梧抬头,女人穿着一件质地优良但款式极简的米白色羊绒衫和深灰色羊毛长裤,颜色柔和却毫无攻击性,她只化了极淡的、近乎无的妆容。
对视的一瞬间,温清梧想起她的名字。
于笙禾。
一个好像她快要忘记的名字。
“你是……温清梧吗?”女人略有迟疑地发问。
她点了点头。
“请进,是来找商行樾吗,我也来找他,可惜不在家。”她的笑容有了些尴尬。
温清梧还未来得及拒绝,秋莱却早就叼住了她的衣摆。
她想看看赵姨在不在,这样就能把项链交给她。
“这些年也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听商叔说你去爱尔兰留学了,真厉害,你们这些大学霸就应该闪耀世界。”她笑得温柔,眼里尽是艳羡。
否定的话就在嘴边,但温清梧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面对这个还算是曾经的朋友,其实她对她并不了解,所以开口时也找不到话题。
“先喝茶。”于笙禾把那杯泡好的绿茶推到她面前。
她比原来瘦了许多,原本的婴儿肥早就消失不见,原来的她笑起来很温柔,但现在只剩下了清冷无言。如果不是那双颜色特别的眼睛,她或许真的认不出温清梧。
“谢谢。”温清梧道谢,视线落在她推茶的那双手上,却看到她无名指上那枚小小的钻戒。
她结婚了。
温清梧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商行樾订婚的消息。
原来他们走到了一起吗。
于笙禾注意到她的视线,举起了左手,“已经离婚了。”
“抱歉。”温清梧收回视线。
“不必道歉。”于笙禾看着那颗熠熠发光的钻石,“很贵,所以我舍不得摘。”
虽然钻石很小,如果是商行樾出手的话,那大概会价值不菲。
温清梧不太自然地垂下了目光。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你前嫂子。”她摘下戒指,随手放在衣兜里。
错综复杂的关系,温清梧判断不出她的意思。
“我的前夫,是温辰耀。”于笙禾叹了一口气,视线又落在温清梧身上,“所以当年的事,我想和你道歉。”
温辰耀。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如果不是肋骨上的那道疤痕,她或许真的会忘记。
“你不必和我道歉,你也只是陈述事实。”她淡漠地回应,连声音的起伏都没有。
“不,我撒了谎,当年我所说的那些事,其实不是商行樾告诉我的,而是温辰耀。”她说每一句话时都看着温清梧的表情,想要调整措辞,好像这样她就可以安心一点。
原来是这样吗。
商行樾,你真的替我保守了秘密。
可是现在,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情绪,就连眼眸还是那样平静如水。
于笙禾终于放心地说下去,“商家的那场大火,我也并非有意,我没想过,阿姨会烙下病根,我以为温辰耀会掌握好分寸。”
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所有外界声音瞬间拉远、失真,温清梧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于笙禾脸上。
“你说什么?”
震惊,懊悔,不安席卷而来,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地裹挟她。
“温辰耀以为,那样就可以警告商家不要再去管你的事,可没想到,反倒是自己被送进监狱。可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她的脸上漏了慌乱,声音里也尽是恳求。
难怪,商行樾骨折的那天,温清梧没有见到白阿姨。
她早该想到的,如果阿姨的身体没有问题,她一定会亲自跑到荔峒来照顾自己的儿子。
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石膏像。耳朵里持续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叫,盖过了窗外所有的车流与人声。她缓慢地、机械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原来,她手上一直沾着血。看不见的、焦黑的血。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她竭力地压制住呕吐的欲望,萦绕在眼眶里的,她分不清是愧疚还是生理性的泪水。
她终于明白,他这些天沉默的纵容是什么。那不是余情未了,是对一颗“灾星”的隔离与善后。而她,竟还曾以为自己那些倔强的疏远和“两清”,是一种高尚的牺牲。
多可笑啊。她像个在舞台上声嘶力竭的丑角,剧本却从一开始就写错了,观众席上唯一知情的人,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她徒劳地表演。
最深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邱淑月把死掉的金鱼摔在她面前,骂她是“晦气东西”。原来那不是诅咒,是预言。
于笙禾恍然发现,原来她并不知道当年的事情,那句“你能原谅我吗”就那样卡在喉咙里,
久久不能开口。
“请把这条项链转交给商行樾。”
她无法再继续在他家里停留半分。
荔峒又开始下雪了,纷乱的白雪落在她的发间。在这座熟悉的,冰冷的城市里,温清梧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真实的轮廓——一个移动的、活着的灾难现场。所有靠近她的美好,终将被她存在的引力拖入火海。
她坐在那片无形的、由愧疚凝结成的灰烬中央,一动也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