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眼里闪过一丝难过,但很快振作起来,“我来帮你码货。”
温清梧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宋洛已经拿起了几瓶果汁放在货架,她笑着,“就当是我运动了。”
宋洛开始絮絮地说起其他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在哪个城市打拼。
她的叙述琐碎,并没有太多目的,只是为了能和她有话聊。
温清梧听着,偶尔认同地点点头。
下午的便利店人并不多,时间就这样缓慢而温柔地流淌。
后面的午后,她常来店里,有时帮忙,有时只是坐着,和温清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的剧组正好在荔峒拍戏,舞蹈指导的工作并不忙。
“你是今年回来探亲吗,留学生是不是都跨年之后回来?”宋洛拄着胳膊,眨巴着眼睛看她。
维系谎言是一件很累的事。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朋友,温清梧不想再让她失望。
“其实,我没有去爱尔兰留学。”她的声音干涩,连直视宋洛的勇气都没有。
便利店的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
谎言被亲手戳破,她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崩塌,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静默。
她松开紧握的手,指尖在膝上摊开。
像终于交出了一件赝品,剩下的只是空洞。
宋洛脸上的关切凝住了,慢慢被疑惑取代,“……什么?”
她没听懂似的,声音轻而迟疑,“可是大家都说你去爱尔兰留学了。”
“是假的。”温清梧接过话,语气平直,像在陈述货架上的商品库存,“为了离开得干净些。”
她没多做解释,目光落在收银台边缘一道陈旧的划痕上。
宋洛的眉头慢慢蹙紧,努力消化这个简单的句子背后庞大的空白。
她无意识地捏着纸巾,喃喃道,“可如果你没去,那为什么商行樾总是往爱尔兰跑?”话音未落,她才发觉有些话是不该说的。
但温清梧已经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垂着的,温和望人的眼睛,此刻静得反常。
没有惊愕,没有震动,只是沉静地看着宋洛,像在等待一个已知的答案落地。
宋洛在那目光里无所遁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涩意,“那时我所在的剧组想和他家的考古所合作,可是他一直不在国内。他总是去爱尔兰,也没有目的,短则几天,长的时候能在那边待上一整个雨季。”
温清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窗外的霓虹光晕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眼底分毫。
原来谎言的代价不是被揭穿,而是有人当真。
她用三个字编造的避风港,成了他七年来反复登陆的荒岛。
宋洛看着她过于平静的侧脸,才发觉他们之间,真的错开了好多年。
“抱歉。”
那些她以为早已承受殆尽的愧疚,原来还有更深的形态——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冰冷的、弥漫性的沉降,像永夜的雪,落在心底那片再也无法回暖的荒原上。
她无法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只剩下一句苍白无力地道歉。
宋洛轻轻伸出手,环抱住她单薄的肩膀。
“你不要太自责。”宋洛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柔软而坚定,“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希望,你可以真的幸福。”
温清梧没有动,也没有回抱。
她只是在那片温暖的禁锢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跨年夜,便利店成了喧嚣的中心。
人潮涌动,热闹的音乐从街头灌到街尾。
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热闹的音乐空洞地回响。
温清梧和唐浅忙碌异常,应付着一波波来买热饮、零食,甚至只是借地方取暖的客人。
直到零点钟声轰然敲响,漫天烟花炸开,欢呼声达到顶点,而后,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街道重归冷清,只剩下满地彩纸和熄灭的彩灯,昭示着这里曾有一场狂欢。
打扫完店铺,已是凌晨一点多。
唐浅被家人接走。
凌晨两点有新店员来换班。
温清梧在保温箱里放了两瓶牛奶。
新的一年,她好像卸去了很多重担。
下午疗养院的主治医生告诉她,有人资助了一些药品,而有一部分,正是外婆需要的。
这是她疲惫的一年里,唯一的好消息。
难得的好心情,她把唐浅留下的那些拉花彩灯挂好,又剪了几个小小的窗花贴在货架。
等到清理好大理石地板,已经快要两点了。
她收好垃圾,裹了一件外套推开门,寒风穿透衣物,她快步地跑到垃圾桶前。
只是回头的瞬间,她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定格了。
就在对面,隔着一道空旷的、仿佛被遗忘了的马路,那盏光线昏黄的老旧路灯下。
商行樾站在那里。
没有车,没有助理,没有任何声响。
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悄然出现在这幅冬夜寂寥的画幅中央。
世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声音。
方才残留的耳鸣、远处零星的车辆回响,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不见。
只有他静静站立的身影,和她骤然停滞的血液。
他就在那里,站在新旧交替最荒凉寂静的缝隙里。
街灯的光晕在他眼中映出细微的、破碎的光点,却照不透那深潭似的眸色。
宿命从未嘶喊,它只是在此刻,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