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珏这句话说得轻,混着夜风飘了过来。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口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在光线下飞快眨了一下。
林清野怔忪片刻,他下意识蜷起刚刚被江珏触碰的指尖,滚烫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上。
才不要你暖。
林清野在心里嘀咕。
声音哑成这样,嗓子一定很痛。
走廊的灯又灭了,他想看清江珏,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灯也随之亮起。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珏,露在口罩外的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微微弓着背,似乎想缓解头晕的不适,黑色外套的拉链也只拉了一半。
“你可以……不用来的。”林清野瓮声瓮气。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时间好像被吹停了。
江珏低咳两声,打断这静默,沙哑着声音说:“我承诺你了。”
承诺。
林清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承诺”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有人穷其一生也要抓住,当做似水年华中唯一的关键词。
江珏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难为情,又低头闷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重新踩稳凳子,试图将话题拽回正事上,“还画不画了?”
林清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重新踩上凳子。
“柠檬黄再加一点赭石,”他低声说,目光重新投向琉璃瓦,“调阴影。”
“嗯。”江珏应了一声。
林清野等了片刻,没等到递上来的颜料,忍不住低头看去。
只见江珏低着头,在颜料盒里那几个小格子间辨认,手指在色块上犹豫停顿。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和那点臭屁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病态的迟钝和笨拙的专注。
林清野了然,他不知道“赭石”是什么颜色。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正确的那个颜色格子。
江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哦”了一声,暗自松了一口气,用画笔小心蘸取了一些,又按照林清野说的,加了点赭石,缓慢在调色板上混匀。
林清野看着他调色,没有催促。直到江珏将调好的颜色递过来,他才接过画笔,轻声说:“谢谢。”
两人就这么安静且默契地配合着,江珏努力跟上林清野的指示,调色时也偶有失误。期间,他时不时躬身,将咳嗽声蒙在口罩和臂弯里。
林清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专注,总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留意下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最后一笔。
林清野轻吁了一口气。
板报在灯光下散发着鲜亮的光彩。
他低头,想告诉江珏可以了。目光落下,却看见江珏不知何时将额头抵在板报边缘,闭着眼睛,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张扬锋利,透着一种浓厚的疲倦感。
“江珏?”林清野小声叫他。
江珏身体微微一震,从短暂的昏沉中被拉回。他抬起头,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闷声问:“画完了?”
“嗯,画完了。”林清野从凳子上跳下来,动作比之前更轻。
江珏直起身,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看向那副完整的板报,评价了一句:“还行。”
夜色更深,走廊的凉意更浓。
林清野收拾好画笔和颜料盒,盖紧盖子。他看着正用手背抵着额头的江珏,盘旋在他心口的那句话,最终溢了出来:“你……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江珏几乎是立刻反驳,强撑着摆出平时那副臭屁模样,但声音嘶哑虚弱,林清野又怎会听不出他的伪装。
像是要注明一样,江珏拿过林清野整理好的颜料盒与画笔,弯腰提起凳子,“走吧。”
就在直起身的瞬间,一阵晕眩感猛然涌上来,江珏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手中的凳子和工具脱手而出。
哐当一声——
与此同时,江珏不受控制地直直向前倒去,林清野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手臂先行一步去扶他。
与江珏一起扑来的,还有他身上透过布料传来的不正常的热。
林清野惊得后背直冒冷汗,他尽力撑着江珏,一只手探向他的脖子,皮肤好烫。
“江珏……江珏?”江珏下巴搭在林清野肩上,林清野的声音就在耳边。
林清野呼唤他的名字,他权当没听见,趴在江珏颈窝出鼻尖轻动,细细嗅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气息的小动物。
随后,烧得迷糊的声音,带着纯粹的感慨,在林清野耳边响起:“你好香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是什么味道?”
林清野身体一僵。颈间那片皮肤极其敏感,即便江珏戴着口罩,那沉重、滚烫的鼻息同样能够激起一片细小颗粒,令人酥麻。
靠太近了。
近到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不平稳的心跳和属于各自的气息。
林清野双手抵着他的肩膀,试图推远他,江珏仿佛察觉到了林清野的抗拒,竟也顺从的、自己晃悠悠站直了些,说:“林清野,我头疼。”
直白又委屈。
江珏眼睛泛着潮红,直勾勾望着林清野。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病态让他的声音带了点小狗味。
“你需要看医生。”林清野怕他靠得太近,又怕他摔倒,半步不敢移开,“你……还能走吗?”
“嗯。”江珏眼睛依然紧紧锁着林清野,轻轻点头。
他烧得太厉害了,林清野甚至怀疑他脑子好像烧糊涂了。于是不敢再多耽误一秒,仓促收拾好工具和凳子,靠在墙边,拉着江珏袖口往医务室的方向去。
江珏没反抗就这么任由林清野牵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医务室走去。
路灯照着银杏叶黄,晚风带着凉意,似乎让江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前方牵着他袖口的人身上。背影单薄清瘦,不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江珏不受控地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薄的一个人?
这个人温吞、安静,总带着点疏离的孤僻,可又会在某些时候,露出一种几乎固执又笨拙的倔强。
他此刻感受到的林清野,与未来自己的口中描述的“完美”爱人,似乎相差甚远。那个形象美好却模糊,眼前这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偷偷趁他睡觉的时候,在他桌角放一瓶热牛奶的人,如此真实。
大概是脑子烧糊涂了,他想他好像有点想认识林清野了。
医务室24h开着,两人一进门就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此人正是许乐之,江珏的老熟人。
林清野敲了敲敞开的门,“你好……”
许乐之立刻放下手机,摆出职业性的和善表情看向他们,仅用一秒就认出了那个戴着口罩的蔫了吧唧的傻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