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病啦,这次是什么病?”许乐之好整以暇。
林清野扶着江珏的手臂,替他解释:“他发烧了,好像……不太清醒?”
“去里面测个温度。”许乐之从抽屉里抽出一根水银温度计,递给林清野,示意他去旁边的注射室。
江珏至始至终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清野。
注射室内配有一张病床和几把椅子。
林清野甩了甩水银温度计,将水银柱甩下去,对着江珏说:“你先坐下。”
江珏瞥了一眼那根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温度计,嫌弃地撇过头去,不肯接。
林清野立刻明白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擦了个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快测吧,要夹好。”
江珏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慢吞吞地夹到腋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依旧蹙着。
两人安静地坐着,等待时间流逝。林清野注意着时间,计算到五分钟。
时间到了,林清野轻声提醒:“好了,拿出来吧。”
江珏睁开眼,抽出温度计,却没有直接递给林清野。反而朝着林清野伸出手,掌心向上,简短地要求:“纸。”
林清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
江珏接过后学着林清野的样子也将温度计从头到尾擦拭一遍,林清野看着他这孩子气的动作,紧绷着的心也松了一点点,甚至嘴角也几乎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真幼稚。
林清野拿着温度计对着光线,水银柱明明白白停在了39℃的刻度线上。他紧皱着眉,烧的这么厉害,还强撑。
“等我一下。”林清野叮嘱了一句后,快速回到问诊室将温度计还给许乐之,“39℃,好像要打针。”
许乐之看了一眼,点点头:“嗯,烧得不低,得用药了。”他故意提高音量,确保里面的人能够听到:“这么晚了,来针屁股针吧,见效快。”
话音刚落,屋内的江珏立刻窜了出来,口罩被他摘了,神情和动作都在坚决反对:“不要!”
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许乐之笑了:“这是最快的退烧方法,你想吊水?至少得两三个小时才吊得完,你一个人?”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了林清野。
林清野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又坚定:“我……可以陪着他。”
许乐之挑眉,看了看一脸抗拒的江珏,又看了看表情认真的林清野,耸耸肩道:“行吧,那就吊水吧,去里面床上躺着,别乱动。”
他利落地开了药,一共五瓶药水。当许乐之拿着针头靠近他,江珏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压脉带勒住江珏手腕,许乐之低声命令:“握紧。”
江珏紧闭着眼,只觉得碘伏冰凉的温度在他手背扩散,但刺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
许乐之“咦”了一声,旋即解释说:“温度太高导致血管收缩了。等着,我去换细针。”
江珏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涂了碘伏而发黄的手背,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林清野,莫名地挺直了腰杆。
许乐之没一会就回来了,继续让江珏握紧找着合适的血管。
针头推进江珏血管时,江珏紧闭着眼睛撇过头不看,硬是咬着牙没动,也没睁眼。
许乐之笑着调侃:“小时候就怕打针,每次生病都哭爹喊娘的,得四五个人才能按住。不过幸好他身体还不错,很少见他烧成这样。”
许乐之贴上胶布固定好针头,调好针速,“行了,慢慢吊吧,吊完一瓶喊我换药就行。”
他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林清野:“辛苦你啦,小同学。”
林清野礼貌道谢:“谢谢医生。”
许乐之摆手,回到外间的问诊室,留下两人独处。
林清野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静静守着江珏。
江珏生病后话都变少了,静静感受着药水在血管里蔓延。良久,江珏忽然开口:“没有。”
“什么?”林清野不明所以。
江珏却没有立刻回答,躺在床上想翻过身背对着林清野,但碍于左手扎着针没成功,半晌才嘟囔一句:“我没有害怕打针。”
“嗯?”林清野这才反应过来是对许乐之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他却跟本没放在心上,目光始终盯着江珏的手背发呆:“嗯……”
注射室内又重归于静。
江珏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低咳几声。
吊瓶里的液滴一滴一滴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瓶药水快要见底,林清野正准备起身去找许乐之时,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清野……”
林清野身体一僵,低头看去。江珏依旧闭着眼,似乎仍在沉睡,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嘴唇轻轻嚅动,含糊呢喃。
林清野心头微动,不由得凑近了些,想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清野……你在哪?”
声音带着慌乱和梦呓般的迷惘。
清野?林清野怔住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小名了。它没有全名那种清晰的棱角、明确的侵略性,不会一下一下地叩击耳膜;它是温的、棉的,悄无声息地滑进来,然后马上化开,慢慢渗进意识里。
林清野轻吐一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江珏握住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声音放得极柔:“我在这儿。”
或许是安抚起了作用,江珏慢慢平静下来,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在得到林清野的回应后,江珏的眼皮颤抖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神中藏着涣散,没有焦点。
林清野模糊的影子渐渐投映到他的瞳孔里。
“清野……”江珏又唤了一声,握住林清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清野,你怎么在这?”
像是确认,又像是害怕失去。
林清野刚要开口解释这是医务室,却听见江珏干涩沙哑的梦呓,一字一顿地响起:“跟我回去……”
林清野心头一跳,问他:“去哪?”
“回家。”
林清野面色平静。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太过陌生、太过遥远。他年少时期所待在的“家”,不是温暖和睦的归宿,而是寄人篱下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回家?他会有一个家吗?一个不用再仰人鼻息,可以锁上房门的家吗?
江珏肯定是少糊涂了。他一定在呓语。
林清野抿紧了嘴唇,这样告诉自己。
但种子已经在心里落下,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蛰伏。